第七部分
场景开在凯普莱特家中,凯普莱特伯爵刚刚得知女儿拒绝了他挑选的丈夫。凯普莱特夫人冷冷地证实了这一点:“她不嫁,还多谢你呢。我但愿那傻瓜跟她一起埋进坟墓。”凯普莱特几乎不敢相信。难道他没日没夜地为他唯一的女儿物色“一位家世显赫、家产丰厚、年轻俊朗、门第高贵,正如人们所说浑身都是优点的绅士”吗?如今这个“可怜兮兮只会哭哭啼啼的傻丫头,抽抽搭搭的没用东西”竟敢当面拂他的意? 朱丽叶跪下,只求他能听自己一句话。她的请求却连一个字都没能得到应允。凯普莱特的怒火瞬间爆发:他骂她是“胡搅蛮缠的蠢货”、“贱蹄子”、“害黄病的行尸走肉”、“黄脸丫头”、“不懂事的臭猢狲,不孝的孽障”。他气得手指发痒,恨不得动手打她。他历数自己对她的所有付出,骂她是灾星、“没用的贱东西”。这时凯普莱特夫人插话:“呸呸!你疯了吗?”他立刻转头冲她发作:“天哪,你们简直让我发疯!”乳母试图替朱丽叶说话——“上天保佑她。大人,您不该这么责骂她。”结果她嗤笑着被堵了回去:“怎么,你装什么明白人?闭上你的嘴,装什么贤德?跟你的长舌妇姐妹们嚼舌头去。”她还要再辩解,直接被一句“闭嘴,你啰里啰嗦的白痴!”堵了回去。 凯普莱特最后下了残酷的通牒:要么周四嫁给帕里斯,要么永远被赶出家门。“你愿意上哪浪荡上哪去,别想再踏进我家门。你给我记牢了,想清楚了,我从来不开玩笑。周四就近在眼前;你摸着良心好好想想。你要是认我这个爹,我就把你许给我朋友;你要是不认,你就去上吊、去讨饭、去饿死、去死在大街上,我以灵魂起誓,永远不会承认你是我女儿。”他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朱丽叶仰天质问:“难道天上就没有一点怜悯吗?难道没人看得见我心底的痛苦吗?”她恳求母亲宽限一周、一个月,哪怕只推迟婚期也好——如果这都不行,“就让我在提伯尔特长眠的昏暗陵墓里当婚床吧。”凯普莱特夫人的回答冷如冰霜:“别跟我说话,我一个字都不想跟你说。你爱怎样怎样,我不管你了。”她也转身离开了。
此刻孤身一人的朱丽叶向唯一曾给予她母爱的女人求助:“天啊!哦奶妈,这事该怎么阻止才好?我的丈夫在这世上,我对他的忠贞在天上。”然而将她从婴儿时期养大的奶妈,带来的伤害比她父亲更甚:“罗密欧被流放了,”她说,“千真万确,他绝不敢再回来向你挑衅。”不如嫁给帕里斯吧——“他是个极好的绅士。罗密欧跟他比就是块破抹布。夫人,哪怕雄鹰也没有他那样碧绿、锐利、好看的眼睛。”最好罗密欧已经死了,不然他留在这世上,你对他又没半点用处,跟死了也没差别。
朱丽叶冷冷地问:“你这是出自真心吗?”“我这是连灵魂都掏出来的话,不然就让心和魂都遭殃吧。”朱丽叶只回了一个字,杀伤力极强:“阿门。”她让奶妈去告诉母亲,自己要去劳伦斯神父的忏悔室做告解。奶妈赞同道:“哎,我去;这么做可太明智了。”
奶妈一走,朱丽叶就撕下了伪装。“你这老该遭天谴的!哦最恶毒的魔鬼!”她哭喊道,“要我背弃誓言,还是让她用那同一张嘴、那曾经上千次把我的夫君夸得无与伦比的嘴来贬低他,哪个罪过更大?”她终于斩断了这段情分:“去你的,狗头军师。从今往后,你和我心口之间半分情分也无。”如果神父没有办法,那“我自有能力赴死。”
第四幕开场于劳伦斯神父的居室,帕里斯伯爵正催促着神父。“就定在周四吗,神父?时间太仓促了,”神父叹道。帕里斯解释,凯普莱特担心女儿会溺毙在悲伤里,所以催促着尽快办成。“泪满屋室的地方,维纳斯也不会展露笑颜。”神父嘟囔着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拖延,抬眼便看见朱丽叶正走过来。
帕里斯用不合时宜的欢快语气同她打招呼:“很高兴见到你,我的夫人、我的妻子!”朱丽叶用冷语应对他每一句热切的话语。她说,该发生的终归会发生。帕里斯试图让她承认爱自己,她反而转口道:“我可以向你坦白,我爱的是他。”帕里斯步步紧逼,她答道:“如果我真的这么说,这话的价值会更高——背地里说比当面说更值钱。”她用一个毫无意义的吻向他道别,他这才退下。
随后门关上了,朱丽叶哀叹“无望、无救、无助”,哭着扑进劳伦斯神父怀中。“神父,你要是听说了这事,就别告诉我,除非你能告诉我该怎么阻止。”她拔出刀来:“上帝将我和罗密欧的心连在一起,将我们的手交到你手中;在我这只被你牵去与罗密欧订下婚约的手,成为另一桩婚事的凭证之前,或者在我这颗真心背叛反水、移情他人之前,这刀都要将我们俩一同杀死。”
神父看出她已孤注一掷:既然她有自尽的勇气,便有装死的胆量。他说出了计划:有一种蒸馏药剂,能让她的血脉凝结、双唇褪去红润,效果持续四十二个小时。她会被安置在凯普莱特家的墓穴里,他会写信通知罗密欧,罗密欧会赶过来,就在当夜带着她前往曼图亚。
朱丽叶毫不犹豫地应下:“哦,你让我从那边的高塔上跳下去,也比嫁给帕里斯强;你让我走歪门邪道,或是躲在毒蛇盘踞的地方,我都认了。就算是要把我藏在骨骱作响、满是无颌骷髅的藏骸堂里,或是和裹着寿衣的尸体一同下葬,这些事听来让我发颤,我也能毫不畏惧、毫不犹豫地去做,只为了能做我心上人清清白白的妻子。”她接过药瓶:“爱情赐我力量,力量自会助我达成心愿。”
大厅里,凯普莱特已经把全家上下都动员了起来:要雇二十个手巧的厨师,糕饼点心里需要用到香料、椰枣和榅桲。第二遍鸡叫了,宵禁的钟声也响了,此时已是凌晨三点。他根本不打算睡觉——当年为了更小的事整宿守过都没熬出病来,婚礼定要在黎明时如期举行。
这时朱丽叶做完忏悔回来了,满心悔意:“我已学会了为自己对您和您的命令阳奉阴违的罪孽忏悔;劳伦斯神父命我在此跪伏,恳求您的宽恕。”凯普莱特的心立刻软了:“快去请帕里斯伯爵来,把这事告诉他。我明天一早就把这桩婚事定下来。”连凯普莱特夫人也被说动了,不住称赞劳伦斯神父,说他居然能做出这样的转变。
朱丽叶把乳母拉到一边,让她帮忙整理明日要用的饰物。她说自己当晚需要独处卧室:“因为我需要做许多祷祝,求上天垂怜我的处境——你很清楚,我的命途多舛、满是罪愆。”凯普莱特夫人答应了,让乳母当晚陪着她。众人互道了晚安,天知道他们何时才能再见。
门关上了。朱丽叶放下匕首,拿起小瓶。一阵冰冷的恐惧窜过她的血脉。万一这药汁是毒药,是修士为了掩盖他先前将她许配给罗密欧的罪孽而酿造的呢?万一她在罗密欧赶到之前就醒来,独自待在那墓穴里,身旁是提伯尔特腐烂的裹尸布和她祖先的骸骨——那是个冤魂聚居之地,连曼德拉草被从土里拔出时的尖啸都能将凡人逼疯?她会不会把血肉模糊的提伯尔特从裹尸布里扯出来,用族亲的骨头砸碎自己的脑袋,在死者中间疯跑?她最后看了一眼杯子。“罗密欧,罗密欧,罗密欧,这就是饮剂!我以此为你饮下。”她扑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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