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笔记:理查德·瓦格纳《我的一生》第一卷
关于作品
理查德·瓦格纳的自传我的一生是音乐史上最非凡的个人文献之一。这部作品是他口述给妻子柯西玛、历时数年完成的,瓦格纳从未打算立即出版——他明确表示,这部作品的价值在于其“未加修饰的真实性”,且其中涉及的具体人名和日期也使得这部作品有必要在他去世后再行出版。第一卷涵盖了1813至1842年的时段,从他成长成才的时期到他作为作曲家和指挥家的事业确立阶段。这段叙事展现了瓦格纳将其特有的强烈特质运用于自身人生故事的书写,不仅呈现了相关传记事实,也揭示了这位音乐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的心理与艺术发展历程。
家族身世与早年生活
瓦格纳全名为威廉·理查德·瓦格纳,1813年5月22日出生于莱比锡,距他在圣托马斯教堂受洗仅相隔两天。他的父亲弗里德里希·瓦格纳是一名警务文员,同年晚些时候在拿破仑战争动荡的余波中因神经热病去世。这场早年丧父之痛至关重要——不到一年,母亲罗莎莉亚便再嫁给演员兼肖像画家路德维希·盖尔,他成了孩子们慈爱的继父。盖尔举家迁往德累斯顿,满怀疼惜地承担起孩子们的抚养与教育责任。
幼年瓦格纳最早的记忆都围绕盖尔展开,他记得在庆祝萨克森国王释放归来的活动上,自己曾在一场真人活报剧中扮演天使。他六岁时在佩森多夫的乡村牧师韦策尔处开始接受正规教育,在那里接触并吸收了《鲁滨逊漂流记》的故事、莫扎特的传记以及希腊独立战争的记载,这些内容极大地激发了他的想象力。1821年盖尔去世后,八岁的瓦格纳回到德累斯顿,尽管母亲受教育程度有限、资源也不充裕,她还是以务实高效的方式操持起了整个家。
瓦格纳的母亲来自魏森费尔斯,她的父母都是面包师,她曾在一所著名的莱比锡寄宿学校就读,据信其学费得到了来自魏玛王子的资助。她为人风趣,虔诚笃信宗教,对诗歌、音乐和绘画都有着热烈的热爱——不过她执意要让孩子们远离戏剧行业,认为从事这一行有辱他们的身份。她的兄姐中,尤其是姐姐罗莎莉,在卡尔·玛丽亚·冯·韦伯的指导下从事戏剧相关事业,韦伯时常登门拜访。
剧场与音乐启蒙
从幼年时期起,瓦格纳就对剧场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强烈迷恋。他描述道,哪怕是无生命的家具,只要他集中注意力看,似乎都会活过来;夜夜出现的鬼魅梦境总会发出骇人的尖叫,搅得全家不得安宁。然而这种恐惧同时让他对戏剧表演的神奇氛围产生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布景、戏服和舞台元素看起来全然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最早是通过和玩伴业余演出《自由射手》、以及用姐姐们丢弃的材料制作木偶戏,探索了二者之间的关联。
卡尔·马利亚·冯·韦伯给年轻的瓦格纳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萨萨罗利是那位也去过他们家的意大利男声女高音歌手,他“尖细柔媚的嗓音”和“没完没了的尖啸笑声”让瓦格纳惊骇不已,而韦伯精致优雅的外表则让他生出“狂热的崇拜”。瓦格纳描述韦伯窄窄的脸庞、轮廓分明的五官、炯炯有神的双眼,甚至走路时不利索的跛足,这些特征都在他的想象中把这位伟大音乐家刻印成了出类拔萃、近乎半神的存在。1826年韦伯去世的消息给了年轻的瓦格纳沉重一击,而想要学习《奥伯龙》乐谱的渴望,更强化了他对这门艺术的热爱。
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出现在瓦格纳第一次听到贝多芬的《费德里奥》序曲时。得知贝多芬不久前去世的消息,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痛苦,几乎和他童年时对小提琴上鬼魅五度音的恐惧如出一辙。他描述双簧管拉出的绵长A音仿佛“死者召唤其他乐器苏醒的呼唤”,把他所有的神经都紧绷到“狂热的紧张度”。从这一刻起,贝多芬成为他的音乐理想,在他的想象中和莎士比亚并列,是“崇高而独一无二的超凡存在”。
莱比锡的学生岁月
十五岁那年,瓦格纳通过精心设计的骗局离开了德累斯顿的克鲁兹文理中学:他谎称家人召唤,以此避免被学校正式开除。此前他已经创作了悲剧*《洛伊巴尔德与阿德莱德》*,这部作品大量借鉴了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李尔王》《麦克白》以及歌德的《铁手骑士葛兹·冯·贝利辛根》。剧情围绕一位被谋杀的父亲的鬼魂驱使、做出骇人暴力行径最终发疯的英雄展开——这个构思显然参考了《哈姆雷特》,但主角被暴力行为裹挟,而非陷入哲学式的反思。
他的叔叔阿道夫·瓦格纳是一位语文学家,曾为戏剧事务拜访过席勒,收留瓦格纳到莱比锡居住。这位叔叔的书房设在幽暗的庭院中,满是藏书,还总戴着一顶独特的尖顶毡帽,深刻影响了年轻瓦格纳的智力发展。两人每日的散步几乎涵盖所有知识领域,叔叔一方面鼓励瓦格纳的热情,另一方面也无意中助长了他对正规教育的叛逆态度。然而当瓦格纳拿出自己完成的悲剧给叔叔过目时,叔叔写了一封泼冷水的信,深深刺痛了他——但瓦格纳私下里知道,只有当他为这部作品配上计划创作的乐谱时,它才会得到公正的评价。
19世纪30年代初的莱比锡学生界,在巴黎七月革命的影响下充满了政治动荡。瓦格纳描述道,大学生们被警方起诉、禁止组建传统社团后,便成立了挂着彩色横幅、设有详尽行为准则的民族俱乐部。对年轻瓦格纳来说,《评论》代表着脱离学校和家庭的解放理念。当起义蔓延至全欧洲、波及萨克森,德累斯顿甚至爆发了真实的街头战斗时,瓦格纳创作了一部政治序曲,描绘“腓特烈与自由”的胜利。
早期的音乐学习与创作
瓦格纳青年时期的正规音乐教育一直非常基础。虽然他的姐姐们都能接受音乐课程,但他的母亲刻意不让他接受这类训练,担心这会唤起他对剧院的向往。直到12岁时,他才跟着胡曼导师上课,不过这些课程“质量非常平庸”。他进步到足以以二重奏形式演奏韦伯的序曲,当他终于能独自演奏《魔弹射手》序曲时,他觉得自己的目标已经达成,并不想再进一步提升自己的演奏技巧。
在莱比锡布商大厦音乐厅的音乐会上初次听到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时,年轻的瓦格纳受到了“难以言表”的震撼。他描述道,这部交响曲的复杂程度起初让他觉得无法理解,因此他转而追求“更清晰、更平缓的音乐形式”。然而这部作品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尤其是第一乐章持续的纯五度格外让他着迷,在他看来这仿佛是“他自己人生的精神主旋律”。他费劲地抄写了整部总谱,这部神秘的作品对他而言成了“一切秘密中的秘密”。
这一时期,瓦格纳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d小调奏鸣曲,还开始创作一部田园剧,他同时推进文本和音乐的创作,而非分开进行。他曾徒步前往马格德堡,想把自己的作品呈给姐夫,却遭到了拒绝——“里面连一个音符都是好的都没有”,指挥库恩莱因一边盛赞莫扎特,一边贬低韦伯时说。不过这次旅程让他收获了一份珍贵的降E大调贝多芬弦乐四重奏的副本,瓦格纳十分珍视这份乐谱。
巴黎与通往德累斯顿之路
1839年至1842年瓦格纳旅居巴黎,这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之一。他当时满怀戏剧抱负,还与梅耶贝尔有过初步接触,但巴黎音乐界几乎对他关上了大门。他描述自己靠为出版商做粗制滥造的差事度日,为钢琴和短号改编歌剧选段——这种有辱尊严的谋生方式埋下了“肠胃疾病的病根”,让他终身受扰。
然而巴黎也为他提供了关键的艺术发展契机。哈贝内克排练演出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让瓦格纳重新找回了青年时期就持有的、理想化的鲜活印象,发掘出了他此前从未察觉的、层层叠叠的“感人至圣的旋律”。这段经历逆转了他多年来低劣的音乐品味,其 transformative power 堪比他青春期观看施罗德-德弗里恩特演出《费德里奥》时的觉醒。
1841至1842年冬,他的歌剧黎恩济被选定在德累斯顿上演的消息传到了巴黎的瓦格纳耳中。他描述自己向德国边境进发时,感觉仿佛“正远离尘世”。1842年4月他抵达德累斯顿,这标志着一个新的开端——也标志着他安逸的德国生活走向终结的开端。
德累斯顿的辉煌与革命之路
瓦格纳在德累斯顿的早年时光既取得了职业上的成功,也面临着日益加剧的个人困境。1842年10月20日首演的*《黎恩济》*大获成功,演出从六点一直持续到午夜过后。饰演主角的蒂哈切克盛赞音乐“美如天籁”,拒绝允许任何删减。这部歌剧为瓦格纳打响了名号,1843年2月他被任命为皇家指挥,获得了稳定的职位与收入。
然而瓦格纳很快对戏剧常规工作与官僚体制的限制感到不满。他推行的管弦乐团改革与剧院管理方案一再受阻,与导演吕蒂乔的冲突也日益激化。*《汤豪瑟》*在德累斯顿的成功为他赢得了文化界的认可,却没能收获大众的青睐——瓦格纳观察到,受过教育的观众接纳他的作品,而“普通歌剧观众”却始终不为所动。
1848年的革命氛围让瓦格纳投身政治活动。他参加了祖国协会的集会,在街垒上发表公开演讲,还撰写了多篇关于艺术与社会的宣传册。他参与1849年五月起义的举动带来了灭顶之灾:这一次他再次非法越境,身份不再是寻求机遇的音乐家,而是政治逃犯,先后逃往魏玛,最终抵达苏黎世。
核心主题与观察
戏剧本能:从童年早期开始,瓦格纳就对戏剧氛围展现出近乎病态的痴迷,这种痴迷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这种根植于恐惧、源于对现实逃避的痴迷,成为他音乐戏剧革命性理论的基础。
音乐影响:塑造瓦格纳音乐想象力的力量包括韦伯的《自由射手》、贝多芬的交响乐作品(尤其是《第九交响曲》)、莎士比亚的戏剧张力以及希腊悲剧。他早期的审美偏好——偏爱德国而非意大利、偏爱严肃而非低俗——确立了他此后一生都会不断阐发的立场。
家庭关系:瓦格纳与母亲、兄弟姐妹的复杂关系,以及后来与妻子明娜的关系,呈现出依赖与冲突的模式,这种模式也贯穿了他此后所有的人际关系。他的婚姻与友谊都充满强烈的情感张力,常常突破常规界限。
革命冲动:瓦格纳1848-1849年的政治参与并非偶然之举,而是根植于他对艺术与社会改革关系的深切信念。他逃离德累斯顿既是政治灾难,也是艺术解放,让他得以摆脱宫廷戏剧的限制,去践行自己的革命性愿景。
流亡之路:第一卷中呈现的诸多模式——艺术抱负与个人困境的结合、职业挫败与创作决心的交织、政治参与与美学理论的互动——将贯穿瓦格纳此后整个人生。
这部自传为了解音乐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作曲家之一的早期成长与塑造因素,提供了宝贵的视角。瓦格纳在记录人名和日期时采用不加修饰的平实方式,将历史准确性确立为这部作品的核心价值,而他强烈的主观反思,则揭示了他革命性艺术理论的心理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