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四月》

阿巴思诺特夫人确信她看到了另一个急需她施以援手的同类——这种帮助绝非仅仅是靴子、毯子这类物资援助，或是改善卫生条件这类实际支持，更是“更为细腻的共情式帮助，是找到最精准恰当的那句话”。

在尝试过诸如“为他人而活”“祈祷”“归顺上帝方能获得平和”等各类说辞后，阿巴思诺特夫人发现最恰当的话不过是一句“要不要回应那则广告”的建议。这个建议没有任何约束力，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询问，而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她提出这个建议不仅是为了安慰威尔金斯夫人，更是出于自己对一座中世纪城堡的莫名渴望。

两位女士都致信《泰晤士报》Z信箱1000号，询问城堡的相关细节。阿巴思诺特夫人负责处理相关事务，毕竟她年纪更长、更沉稳也更睿智。信件寄出后便无法追回，她和威尔金斯夫人都涌起一阵愧疚感。

阿巴思诺特夫人向来习惯于指挥、引领、建议和扶持他人，如今却发现自己被一则广告和一个语无伦次的陌生人牵着走、受到影响。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突然生出自我放纵的渴望，毕竟她的心里已经多年没有出现过这种念头了。

寄出那封信后，两位女士都感到同样的愧疚。威尔金斯太太低声说，这恰好证明了她们一辈子都"纯洁无瑕地善良"——这可是她们头一次做丈夫们不知道的事，心里便感到了内疚。

威尔金斯夫人坚持认为她们的"那种善良"让她们不快乐，并将其与她们在中世纪城堡将拥有的"快乐类型"作对比。阿布斯诺特夫人温和地抗议这种草率的结论，但承认她对威尔金斯夫人草率下结论的倾向这个新的例子感到不舒服。

阿布斯诺特夫人参加了一个关于汉普斯特德穷人的会议，但她的眼睛被秘密的幻想所迷惑。她看起来几乎是偷偷摸摸的，带着一种"压抑而恐惧的愉悦"，这会让人联想到最近有过热烈的做爱。没有人捐助这项事业，会议出席人数很少。

牧师注意到他一贯的支持者没有像预期那样成功，并观察到她似乎并不在意。当他抱怨没有任何东西能打动观众时，她建议他们需要假期。他觉得她的回答很奇怪，恼怒地回家了，也许对妻子不太友善。

那天晚上祈祷时，阿布特诺特夫人祈求指引，却没有勇气直接恳求让去城堡的机会就此消失。她为自己动用积蓄去度假辩白道：她可以再攒一份，因为弗雷德里克一直硬塞钱给她，而她对教区的捐款只会暂时减少。

阿布斯诺特夫人自己没有钱，靠弗雷德里克活动的收益生活。她的积蓄是"古老罪恶的果实，在死后成熟"——来自弗雷德里克关于国王情妇们的回忆录的收益。她在稍微增加积蓄后，把这笔钱花在帮助穷人上。

弗雷德里克撰写了关于国王情妇的极受欢迎的回忆录,在婚后每一年都出版一本。他是在结婚之后才开始这项事业的——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大英博物馆里一位无可指摘的官员。阿布思诺特夫人曾劝说他用笔名出版,这样她就不会在公开场合与他的作品联系在一起。

阿布斯诺特夫人靠带罪恶污点的钱生活，她将这些钱通过穷人作为"过滤器"来净化。教区从杜·巴里夫人、蒙特斯庞夫人、蓬帕杜夫人、尼农·德·朗克洛和曼特农夫人等女士的不端行为中获益良多。她们的靴子确实"充满了罪恶"。她曾问过牧师是否应该拒绝这些钱，通过许多委婉的话语，他似乎支持接受这些钱。

阿布斯诺特夫人曾深爱弗雷德里克，现在除了为他祈祷别无他法。她的孩子已经去世，留下她身边没有任何亲人。穷人成了她的孩子，上帝成为她爱的对象。她将他的照片挂在床头作为祈祷的主要对象，并将他完全交托给上帝，尽管在他走过的每一步中她都无形地祝福他。尽管她试图在奉献的生活中寻找满足，她的脸庞和眼睛仍然悲伤。

布里格斯先生是中世纪城堡圣萨尔瓦多的英国主人，当他回复女士们的询问时，正好身在伦敦。他在信中说明，这座城堡可以容纳八人居住（仆人不计算在内），有三间起居室，还有城垛、地牢以及电灯设备。租金为每月60英镑，仆人的工资另付。布里格斯先生要求提供担保人——由律师、医生或牧师出具证明，以确保租金的后半部分能够如数支付，并保证租户为人正派体面。他在信中措辞礼貌，解释说这些要求不过是例行的形式手续而已。

阿布斯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都对60英镑的租金感到震惊，她们原本想象的是接近每周三几尼的价格。她们看到了这笔钱可能购买的其他东西的幻象——阿布斯诺特夫人想象着可以买无尽双靴子。除了租金，还要考虑仆人工资、食物和铁路旅行。推荐信的要求带来了特别的困难，因为解释她们获得推荐信的计划会使她们的想法变得比预期更加公开。两位女士也面临着关于丈夫的相反压力：威尔金斯夫人担心如果梅勒什发现她用自己的钱进行这种享受会感到愤怒，而阿布斯诺特夫人则害怕弗雷德里克会表现出有趣的鼓励——这种超然态度会让她感到完全孤独。在一天认为她们不得不放弃城堡之后，她们意识到自己多么渴望它。

阿巴思诺特夫人以她特有的优雅和务实解决了担保问题。她从自己的储蓄银行取出了全部60英镑，亲自把六张十英镑的纸币送到了布里格斯先生位于布朗普顿圣奥拉托利教堂附近的住址。她庄重的神态、柔和的深色眼眸以及梳向两侧的头发给布里格斯先生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立刻放弃了所有担保要求。他根据她提到丈夫时的犹豫，推断她是一位战争遗孀，觉得向她要担保就像向头戴光环的圣人索要担保一样不可能。他给了她收据，祝她在圣萨尔瓦托雷生活幸福，提到四月份整座城堡都会开满鲜花，还说楼梯上的圣母画像和她长得一模一样。阿巴思诺特夫人把他归入了正确的类别：他是个性情奔放的艺术家。他希望这次会面能再久一些，觉得她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和保姆——一切都是那么善良又让人安心。

阿巴思诺特夫人负责处理租房所需的资信证明等事宜时，威尔金斯夫人突然想到了解决费用问题的办法。她们打算在《泰晤士报》个人启事栏刊登广告，再招募两位女士共同分摊租金，这样每位女士的分摊额就能从一半（30英镑）降至四分之一（15英镑）。威尔金斯夫人的积蓄相对较少（和阿巴思诺特夫人如鸭蛋般丰厚的积蓄相比，她的积蓄只相当于鸻鸟蛋那么大），她原本打算把全部积蓄都投入这次冒险，但前提是总花费不能超过她允许的90英镑限额。她盘算着在饮食上省钱——可以采摘橄榄、捕鱼充饥。尽管从理论上来说，她们可以再招募租客填满所有8张床位，但两人一致认为，晚上和陌生人同住一个房间，且同行女士过多，可能会打扰她们所追求的宁静休养氛围。

她们刊登的广告只收到了两封回复。卡罗琳·德斯特夫人来到沙夫茨伯里大道上的那家俱乐部，显然是想逃离所有她曾经认识的人。她当即十分满意：意大利是她心仪已久的地方，这次的住宿安排并非酒店（她最厌恶住酒店），而且她也不用和朋友们同住（这些人都是她不待见的）。最重要的是，她将和一群陌生人同行，这些人根本不可能认识她熟识的人，自然也不会提起任何她的旧识。她问起了第四位女士的情况，得知费舍尔太太是住在威尔士亲王台的寡妇，也不太可能认识她的社交圈，对此十分满意。尽管她的社会地位很高，卡罗琳·德斯特夫人面对这些中产阶级女性时仍感到羞怯，因为这些女性此前从未接触过贵族阶层。她告诉她们自己今年二十八岁。

费希尔夫人不能来到俱乐部，因为她不拄拐杖就不能行走，所以阿布斯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在她家拜访了她。她解释说，坐在火车上并不是到处走动，这似乎就足够了。她看起来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第四个人——安静、受过教育、年纪较大，但还没老到思维不活跃的程度。在丈夫去世十一年后，她仍穿着全套黑色衣服，住在一间摆满维多利亚时代文学名人签名照片的房子里。她的父亲曾是一位杰出的评论家，她声称小时候认识卡莱尔、马修·阿诺德和丁尼生——虽然她不认识济慈和莎士比亚，这让威尔金斯夫人感到荒谬，因为那些不朽的人物似乎仍然活着。费希尔夫人最大的愿望是在阳光下静静地坐着回忆；她非常喜欢花，曾经在博克斯山与梅雷迪思共度周末。费希尔夫人要求提供推荐信，解释说这是惯例。她特别关注威尔金斯夫人的健康状况——她是一个普通、日常、明智的女人吗？费希尔夫人不希望与一个能看到东西的人被困在一起，尤其不希望遇到一个可能会声称在花园里看到她已故丈夫费希尔先生的人。

威尔金斯夫人感到自己走投无路，便对索要担保人的要求提出质疑，指出本该是对方索要她们的担保人才对，而不是反过来。费希尔夫人随即写下三个名字：皇家艺术学院院长、坎特伯雷大主教、英格兰银行行长——这些名字尊贵显赫，质疑它们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她说所有人都认识她，从她小时候起便是如此。威尔金斯夫人随即宣称，普通体面的女性之间索要担保人有失体面，阿巴思诺特夫人也坚定地表示，担保人会给她们的度假计划带来不愉快的氛围，她们既不会采纳费希尔夫人的担保人，也不会提供自己的担保人。她伸出手同对方道别。费希尔夫人意识到，只要自己和这位神色平静的夫人联手，必要时就能压制住威尔金斯夫人，于是改变了立场。“好吧，我放弃索要担保人的要求。”两人步行去车站的路上，都觉得这个说法太过冠冕堂皇；威尔金斯夫人调侃道，干脆连费希尔夫人也一并放弃算了，但阿巴思诺特夫人照旧挽着费希尔夫人的胳膊。上了火车后，威尔金斯夫人宣布，到了圣萨尔瓦托雷，费希尔夫人就会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阿巴思诺特夫人则默默盘算着，要怎样帮威尔金斯夫人别看得那么明白——或者至少，就算看透了也保持沉默。

前往圣萨尔瓦托的行程经过了精心安排。阿巴思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结伴同行，定于3月31日晚抵达——这是特意选定的时间，免得她们要在愚人节当天开启在别墅的时光。卡罗琳夫人和费舍尔夫人此前互不相识，因此旅途上也没有必须交谈的义务，定于4月2日上午抵达。这样错开抵达时间的安排，能确保一切准备就绪，迎接阿巴思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尽管她们是平摊费用的同住人，但看起来总带着几分客人的气质。

三月下旬，威尔金斯夫人鼓起勇气告诉丈夫，自己收到了去意大利的邀请。这番坦白让她备受煎熬：她紧张得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混杂着愧疚、恐惧和决然的神色。威尔金斯先生不肯相信她——从来没人邀请过他的妻子去过意大利，这完全没有先例。他要求她拿出证据。唯一能拿得出来的证据就是阿巴思诺特夫人本人，威尔金斯夫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又是恳求又是动之以情地劝说，才终于把她带到了丈夫面前。阿巴思诺特夫人发现自己要面对威尔金斯先生，心里十分难受，被迫说些未完全如实的话，这更印证了她日渐强烈的感觉：自己正在渐渐远离上帝。

整个三月对阿巴思诺特夫人来说，都充满了令人不快的、焦虑不安的时刻。她的良心因长年养尊处优而变得异常敏感，无法将她自己的行为与它所秉持的是非高标准相契合。它几乎不让她有片刻安宁，祈祷时总在她耳边催促，还每每用令人惶惑的问题打断她祈求神明指引的祷词：“你难道不是个伪君子吗？你说的那些话当真发自内心？恕我直言，要是你的祷告真的应验了，你难道不会大失所望吗？”持续的湿冷刺骨天气导致她所服务的穷人们患病的人数远超往常，这更是加重了她的愧疚。她不敢直视教区牧师的眼睛，总是找借口推辞为募集善款发表演讲。即便她的丈夫弗雷德里克慷慨地给了她100英镑，且不过问半句缘由，她也会立刻把这笔钱全数捐给她所服务的机构，结果却发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地陷入了疑虑的泥潭。

尽管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宾利先生与达西先生之间却有着非常稳固的友谊。宾利深受达西喜爱，全因他随和坦率、性格柔顺——要知道没有任何一种脾性比宾利的更与达西截然相反，而达西从未对他的本性表现出不满。宾利对达西的看重深信不疑，对他的判断力也推崇备至。论理解能力，达西更胜一筹：宾利绝非愚钝，只是达西更为聪慧。达西同时傲慢、拘谨、挑剔，尽管举止得体有教养，却并不亲和讨喜。在这方面，宾利拥有极大的优势：他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必定受人喜爱，而达西却总是容易得罪他人。

这两位朋友对梅里顿舞会的描述方式，完美体现了两人迥异的性格。宾利说，他遇到了生平所见最友善的人、最漂亮的姑娘；所有人都亲切体贴，毫无拘谨生硬之感，他很快就和全场所有人都熟络了起来。至于班纳特小姐，他简直觉得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天使，再也想不出比她更美的天使了。相比之下，达西只觉得满场都是姿色平庸、打扮毫无时尚感的庸人，没有一个人能引起他的兴趣，也没有一个人肯留意他，更不会让他感到半分愉悦。他承认班纳特小姐长得漂亮，但觉得她笑得太多了。赫斯特夫人和彬格莱小姐也承认她长得漂亮，但她们依然十分欣赏她、喜欢她，还说她是个甜美可人的好姑娘，并不排斥和她进一步深交。姐妹俩这番夸赞，让宾利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她心生好感。

三月第三个周日，在一顿格外可口的午餐过后——约克郡布丁入口即化，杏子挞美味到他全数吃光——梅勒什坐在壁炉边抽着雪茄，窗外冰雹随着阵风砰砰砸着玻璃，他告知妻子自己正考虑复活节带她去意大利。他愈发厌恶这持续恶劣的天气，生意也做得顺风顺水，还觉得四月去瑞士毫无用处。意大利看起来再合适不过了，而且不带妻子出门难免惹人议论，所以他必须带上她——毕竟在一个他一句当地语言都听不懂的国家，有人帮着拎东西、看管行李可是实用得很。威尔金斯夫人惊得目瞪口呆；她本来打算下周日才告诉他自己也收到了邀请。他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沉默，又尖刻地把提议重复了一遍，埋怨她在这种时候居然心不在焉。

梅勒什原本想请妻子吃顿美餐，却遭到对方一口回绝，他为此怒不可遏，整个下午都变得难捱极了：他正用最严厉的态度反复盘问妻子。他要求妻子拒绝这份邀请，还要写信撤回自己已经接受的回复。当他撞上自己口中那块完全没预料到、顽固得骇人的“石头”时，他根本不肯相信妻子真的收到了去意大利的邀请，甚至不肯承认那个他直到此刻都从未听说过的阿巴思诺特太太的存在。直到阿巴思诺特太太被请到跟前——她当时十分难过，宁愿把整件事都推掉，也不愿对威尔金斯先生隐瞒半分真相——并且亲自证实了妻子的说法，他才终于肯相信这些话。阿巴思诺特太太对他的效果，和她在伦敦地铁工作人员面前的效果一模一样：她几乎不需要多说什么。可她的良心心知肚明，也不肯让她忘记，自己给对方留下的印象是不完整的。“你觉得，”她的良心质问道，“不完整的印象和完完全全说出口的谎言，真的有区别吗？上帝眼中根本没有这种区别。”。

对两个女人来说，三月剩下的日子仿佛一场混沌的噩梦，尽管二人看法不同，却都感到无比愧疚。直到30日清晨她们终于动身时，离别的兴奋半分也无，半分度假的愉悦都感受不到。在维多利亚车站，她们比预定到站时间早到了一小时，威尔金斯夫人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她们之前实在太好说话了——好得太过分，所以才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她觉得自己备受打压，抬不起头，不再是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人，更因度假泡汤而愤懑不平——毁掉这一切的，不过是她们之前太纵容丈夫罢了。她抗议道，她们除了这一次想自己出门、离他们远些歇口气之外，什么都没做错。

这段航程糟糕透顶，那天狂风呼啸、阴雨连绵，两个人都病得不轻。但抵达加莱后不再病痛缠身，简直如同获得了幸福，而她们这次出行的真正妙处，也是在这里头一回开始温暖她们麻木的心境。威尔金斯夫人最先感受到了这份暖意，那感觉自她身上蔓延开来，像玫瑰色的火焰一般，笼罩了她那位面色苍白的旅伴。在加莱，她们靠吃鲽鱼调养身体（威尔金斯夫人想吃鲽鱼，梅勒什却不肯满足她），梅勒什的分量已经大不如前——没有一名法国搬运工认识他，没有一个官员把他当回事。到了巴黎，她们根本没时间想他，因为火车晚点，她们勉强赶上了里昂车站开往都灵的列车。第二天下午，她们进入意大利境内时，英格兰、弗雷德里克、梅勒什、教区牧师、穷人、汉普斯特德、俱乐部、舒尔布雷德——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那整个如同溃烂伤口般令人郁郁寡欢的沉闷生活，都已经淡得像一场梦。

威廉·卢卡斯爵士原本是梅里顿的一名商人，在担任市长期间因向国王呈递贺词而获封爵士。这份荣誉让他对经商和小镇生活都颇为厌弃，于是举家搬到了卢卡斯山庄，那是一处距离梅里顿约一英里的宅邸。尽管身份已今非昔比，威廉爵士仍对所有人谦逊有礼、和蔼可亲，此前在宫廷觐见的经历更是让他愈发温文尔雅。卢卡斯夫人被描述为一位性情和善的女士，她没什么过人的才学，这让她成了班纳特太太理想的邻居。卢卡斯家育有数个子女，长女夏洛特是一位聪慧明理的年轻女子，年约二十七，是伊丽莎白最亲密的知己。

内瑟菲尔德舞会的次日早晨，卢卡斯姐妹前往朗伯恩，交流前一晚的所见所闻。夏洛特·卢卡斯汇报说，她无意中听到彬格莱先生当众宣称班纳特小姐是当晚舞会上最漂亮的女子，引得班纳特太太立刻开始乐观地推测两人或许能结为良缘。话题随后转到达西先生身上，他在舞会上的傲慢和拘谨早已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夏洛特接着提到，她曾无意中听到伊丽莎白评价达西“不过勉强还能忍受”，不过她又试图为达西的傲慢开脱，指出他拥有显赫的家世、丰厚的财产和出众的外貌，这些都是他的优势。伊丽莎白回应道，若非他的傲慢令她难堪，她本可以轻易原谅他的。简试图为达西辩护，称彬格莱小姐说过，达西在私交甚笃的熟人面前格外好相处，但班纳特太太根本不买账，觉得这只是他找的借口罢了。班纳特太太则把他的冷淡归因于一则传闻：他看不起没有自家马车的人。这次拜访在轻松的玩笑调侃中结束，众人笑谈卢卡斯家的小少爷关于猎狐和饮酒的那些轻率承诺。

多梅尼科的表兄贝波驾驶着他姑姑的双轮轻便马车，带着一种猛扑的架势从黑暗中现身，用意大利语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是一位极其体面的年轻人，虽然衣着并不考究，一顶滴着水的帽子歪戴在一只眼睛上方。女士们被他抢夺手提箱的举动吓了一跳，怀疑他根本不是个搬运工，但透过他连珠炮似的话语，她们听出了“圣萨尔瓦托雷”这个词，于是在跟着他穿过水坑和铁轨、走向一辆高高的小马车时，她们反复对他说着这个词。在旅途中贝波一直不停地和她们说着话，坚信自己清晰的解释和形象的手势最终能让她们明白他的意思，而女士们只能用她们唯一懂的那句意大利语来回应他。

两位女士爬上了一辆单马双轮马车，车篷已经撑起，一匹神情若有所思的马站在车旁。她们刚一坐定，那匹马便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撇下贝波和她们的行李箱，朝马厩方向飞奔而去。贝波拔腿追了上去，一边朝马大声吆喝，恰好及时抓住了垂下来的缰绳。他颇为自豪地解释说，这匹马一向如此——它是一匹身强力壮、吃足玉米的好马，女士们不必惊慌。两位女士惊恐地紧紧抱在一起，脸色苍白，满是倦意，她们的大眼睛从行李箱顶上方望过去，盯着贝波。贝波把箱子一一堆在她们身旁，一边继续大声说着话，还不停比划着手势。

贝波以为女士们的挥手和指点是表示她们想让他开快点，于是可怕的十分钟开始了，他在座位上站起来，甩响鞭子，让马匹全速向前冲去。岩石向她们飞扑而来，马车摇晃着，手提箱颠簸着，两个女人惊恐地紧紧抱在一起。道路在巨大的突出岩石间蜿蜒，仅有一堵矮墙将她们与下方漆黑空旷的大海隔开。当她们靠近卡斯塔涅托时，马在道路的高处突然停下，然后以尽可能慢的速度爬上斜坡，把所有东西都堆成了一团。贝波满心期待着她们的赞赏转过身来，却只看到苍白、惊恐的脸孔盯着他。

当她们进入卡斯塔涅托村时，岩石变成了房屋，海浪声逐渐消退，然而贝波又站了起来，赶着马在安静的村庄街道上飞奔。女士们希望能看到圣萨尔瓦托雷的起点，那里有中世纪的拱门和热情的灯光，但相反，马车在一个看起来只是村庄街道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一个男人和几个半大男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开始往外拖手提箱。尽管女士们连声抗议“圣萨尔瓦托雷，圣萨尔瓦托雷”，男人们却只是重复着这几个字，继续搬手提箱。阿巴思诺特太太耐心地坐着，知道自己无法与这么多人抗衡，她想知道，在经历了安排这次旅行所需的种种欺骗之后，她来到这个地方的旅程是否真的得到了上天的认可。两个女人得出结论，她们必须下车，尽管她们还是忍不住注意到，男人们确实停下来为她们撑开了雨伞，这让她们隐隐感到一丝鼓舞，也许这些男人毕竟不是坏人。

多梅尼科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而贝波则和马车留在后面。女士们无法决定是否应该付钱给贝波，因为她们还没有到达圣萨尔瓦托雷，而且怀疑自己可能即将遭到抢劫和谋杀。他没有索要费用就让她们离开，这似乎是个不祥之兆，尽管她们无从知晓他将会从主人家那里单独获得报酬。她们跟着多梅尼科走下陡峭的台阶，沿着一条倾斜的小路前进，路上的平整石板在雨中很滑，多梅尼科礼貌地帮助她们站稳脚跟。小路向下延伸到一个开阔地带，三面环绕着房屋，第四面是慵懒地拍打着卵石的大海。多梅尼科用灯笼指着环绕着水面的圣萨尔瓦托雷的巨大黑色轮廓，顶部可见一盏灯光，女士们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她们的目的地。

她们跟着多梅尼科沿着码头前进，紧挨着水边，没有防护墙，经过一个挂着红灯的码头，穿过一扇装有沉重铁门的拱门。小路在看不见但散发着芳香的花丛中蜿蜒向上，穿过藤架，垂下的枝条勾住她们，将雨滴抖落在她们身上。百合花在灯笼的闪烁中显现。她们跨过峡谷上的一座小桥，穿过树林，沿着之字形的小路，爬上被几个世纪磨损得光滑的古老台阶。另一扇铁门将她们引入一个内部庭院，接着她们继续攀登，在犹如地牢墙壁的古老墙壁和头顶的拱形屋顶之间，沿着蜿蜒的石阶而上。多梅尼科轻盈地跑在前面，推开了一扇锻铁门，电灯光倾泻在她们身上，他心满意足地说了句“到了”来宣布她们的抵达。

她们终于抵达了圣萨尔瓦托雷。她们的行李箱已经等在那里，而且她们也并未遭遇不测、没有被人谋杀。两位女士神情庄重地注视着彼此煞白的脸和眨动的眼睛，都意识到这一刻的重要意义。她们终于站在了自己租下的中世纪城堡里，双脚触碰着这里古老的石砖。多梅尼科看到两位美丽的女士十分高兴，尽管她们完全听不懂他那番充满赞美的欢迎致辞。她们互相搀扶着站在一起，冲他眨眼睛、微笑，累得没有彼此支撑就站不住，也听不懂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威尔金斯夫人伸手环住阿巴思诺特夫人的脖子，亲吻了她。她郑重宣布，这栋房子里要发生的头一件事就是亲吻。两位女士亲昵地互称——威尔金斯夫人叫阿巴思诺特夫人“亲爱的洛蒂”，阿巴思诺特夫人回应“亲爱的罗丝”，两人眼中都噙满了喜悦的泪水。多梅尼科在一旁赞许地看着，他喜欢看美丽的女士们亲吻，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礼貌的欢迎话，两位女士完全听不懂。她们终于完成了旅程，在这座位于意大利海岸的租来的中世纪别墅里，共同分享着这美妙的一刻。

威尔金斯夫人在圣萨尔瓦托雷一间四壁空荡、地面铺着石砖的小卧室里醒来。房间里摆着两张绘了花卉的铁架床，还有几件稀疏摆放的旧家具。她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享受五年来第一次不用和丈夫梅勒什同床而眠的自由。房间凉爽宽敞，行动自如，让她满心欢喜。她觉得这间小卧室是属于自己的，在这福泽满满的一个月里，房间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的，是她可以反锁房门、拒绝任何打扰的私人空间。她沉浸在自己的独处时光里，把这间卧室称作“宁静”。

威尔金斯夫人终于起身，趿上拖鞋，快步跑过去推开了百叶窗。意大利四月清晨的灿烂美景瞬间映入眼帘。阳光涌满整个房间，海面在光线下平静无波，海湾对岸的秀丽山峦笼罩在绚烂的色彩中静静沉睡。一棵高大的柏树从窗下开满鲜花的草坡上拔地而起，像一把黑色的利剑，划破了满眼的蓝、紫与玫瑰色。

整片风光在威尔金斯夫人面前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平静的海湾上，渔船像白色的鸟儿般缓缓飘浮。她满心惊叹地凝望着这唾手可得的绝美景色。宜人的香气从下方飘上来，轻柔的微风拂起她的发丝。她难以置信自己居然还活着，能亲身经历这一刻，居然在得见如此盛景之前没有先离世。

威尔金斯夫人感受到一股几乎要将她撑破的强烈喜悦。她略带惊讶地意识到，尽管自己没做过什么高尚的事，却完全没有丝毫愧疚或无私的挂念。回到汉普斯特德的时候，她曾因“太过善良”而饱受折磨，如今却把善良像湿透的衣服一样抛在身后，只觉得纯粹的快乐。她试图想象梅勒什的模样，可他的身影却化作光晕，与周围的一切融为美好而和谐的整体。她忍不住当场赞美起上帝来。

威尔金斯夫人穿上干净的白色夏装，迈着轻快而坚定的脚步整理房间。她那张总是因操劳和恐惧而皱成一团的脸，此刻舒展放松。之前所有的烦恼都像梅勒什的身影一样消散了。梳头的时候，她头一回注意到自己的头发有多好看，想着那蜂蜜色的卷发模样。她忍不住笑自己居然想跟梅勒什说她头发好看的事，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去一直很怕他。

威尔金斯夫人走出房间来到门厅，一扇敞开的窗户正好框住了一棵盛放的紫荆树。宽敞的门厅里摆着几盆海芋，还有一张摆着旱金莲的桌子。她痴痴地站在这番景象前，被它的美彻底震撼。阿巴思诺特夫人从房间里出来，正撞见她站在那儿。威尔金斯夫人说她们都在上帝的手中，这话把阿巴思诺特夫人吓了一跳——她醒来时还正觉得安心又释然。两人相拥着分享巨大的喜悦，一致认为这辈子都没这么满足过。

两个女人挽着手走近那棵紫荆树，想要更仔细地看看它。她们望着树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天界之物一般痴迷，几乎不敢相信这真的只是一棵树。她们的脸因为满心的热切而显得年轻，和平时判若两人。

威尔金斯夫人和阿巴思诺特夫人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卡罗琳夫人坐在花园东边的矮墙上，脚垂在花丛里晃着，在明艳的阳光下望着远处的海湾。她们都被她的模样惊到了。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上什么都没戴，两人头一回意识到她有多好看：身材格外纤细，一头金发，灰眼睛漂亮极了，睫毛乌黑，皮肤白皙，嘴唇红润。她立在蓝天的映衬下轮廓分明，整个人浸在阳光里，完全没注意脚底的花。

卡罗琳夫人从矮墙上下来，走到两位夫人身边。她提到自己昨天上午就到了，已经选好了心仪的房间，那个房间既能俯瞰大海，又能看见紫荆树。威尔金斯夫人满是赞赏地对卡罗琳夫人说她“特别漂亮”“非常非常好看”。卡罗琳夫人对这种直白的夸赞感到惊讶，她向来不习惯被人这么直接地表达喜爱。阿巴思诺特夫人提醒她美貌不会永驻，卡罗琳夫人回答说她从小就在好好利用这份美貌了。

卡罗琳夫人注意到，这两位女士看起来比她们在伦敦俱乐部时更年轻，也没那么不讨人喜欢。她发现她们的穿着完全没什么能让人感兴趣的地方。卡罗琳夫人正对华服以及它们强加给人的束缚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她此前发现衣服一旦上身，就会把人管得死死的，要求人时刻悉心照料。她觉得和穿素净连衣裙的人待在一起格外舒心。然而，她开始担心这两位是“怪人”，她们执拗的性格可能会让她觉得厌烦，还会一直缠着她。她想要彻底摆脱之前的生活，获得截然不同的体验，而不是再面对同样的追捧。

卡罗琳夫人盘算着自己还得留意费舍尔太太，对方提前两天抵达， partly 是为了避免和她同行。卡罗琳夫人原本希望自己先到，能挑到最好的房间，还能彻底避开费舍尔太太。她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和费舍尔太太有任何往来。她想要三十天安静放松的日子，躺在阳光下，从过度社交带来的疲惫中恢复。她不想被人搭话、侍候，也不想被人纠缠。

尽管卡罗琳夫人有此意图，费舍尔夫人却也希望抢先抵达并挑选自己的房间。卡罗琳夫人和费舍尔夫人毕竟是一路同行的——从加来出发，途经巴黎和莫丹，最终到达梅扎戈。在那里，她们各乘一辆轻便马车前往卡斯塔涅托，两辆马车几乎首尾相接。当道路在教堂台阶前到了尽头时，继续相互回避已不可能，她们只好合到一起。

卡罗琳夫人发现自己因为费舍尔太太的拐杖，不得不打点所有事。费舍尔太太本意是积极的，但她的拐杖让这些想法没法落地。需要找男孩把行李搬到城堡上时，卡罗琳夫人出去找男孩，费舍尔太太则坐在出租马车里等着。费舍尔太太只会说但丁用的意大利语，她说这种语言男孩们可能听不懂。因此，意大利语说得非常流利的卡罗琳夫人不得不包揽所有事。她陪着费舍尔太太慢慢走，就像陪着自己的祖母一样。

沿着之字形小路攀登时，费舍尔太太跟卡罗琳夫人讲起她曾和丁尼生——阿尔弗雷德·丁尼生一起走过的一条路。她描述到其中一个弯道处，丁尼生转身和她说了话，然而故事还没讲完，卡罗琳夫人就试图切断和她的这层关联。卡罗琳夫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既要盯着楼上的那两个女人，也得盯着费舍尔太太，她决定立刻开始着手安排。她后悔自己当初不该走下来，只要在墙头上挥挥手就好了。

角色们原本预期要准备迎接卡罗琳夫人的到来，还要观察她第一次看到圣萨尔瓦托雷别墅一切时的表情。发现她已经抵达并自行安顿好，让他们大失所望。他们站在远处观察她时，互相表达这份遗憾，注意到她似乎沉浸在风景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因为卡罗琳夫人抢先一步，让他们没了欢迎的机会，他们决定转而把注意力放在费舍尔太太身上，尽管他们承认自己原本更想观察卡罗琳夫人的反应。

他们由弗朗西丝卡领着下了楼。弗朗西丝卡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客厅女佣，已经伺候别墅主人多年。他们跟着她穿过大厅，走进餐厅，发现费舍尔夫人已经端坐在餐桌的主位上，正在用早餐。阿巴思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见到此景都惊呼起来，威尔金斯夫人还说，这感觉就像被人抢走了口中的面包。费舍尔夫人平静地向她们致意，解释说因为拄着拐杖无法起身，便伸出手向她们问好。

费舍尔夫人举止异常镇定从容，继续吃她的早餐，不慌不忙地剥开鸡蛋的顶部。威尔金斯夫人因没能亲自迎接她而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费舍尔夫人却全然不顾，反而明显更热衷地与阿巴思诺特夫人攀谈。她自顾自地从摆满桌首的咖啡和茶中取用，弗朗西斯卡一出现，她便用意大利语吩咐她再端些牛奶来。威尔金斯夫人试图搭话，聊起布谷鸟，还说了些轻快的话，但费舍尔夫人明显故意不加理睬。整个过程中，费舍尔夫人不时殷勤地请人喝咖啡和茶，询问阿巴思诺特夫人想坐在哪里，举止间俨然以这家的当仁不让的女主人自居。

阿巴思诺特太太默默思考着圣萨尔瓦托雷别墅这件事在道德层面的问题。她认为，虽然大家平等共享这栋别墅，但找到圣萨尔瓦托雷、办妥入住手续、还决定接纳费舍尔太太的，都是她和威尔金斯太太。要是没有她们，费舍尔太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从道德层面来说，费舍尔太太是客人，真要论起女主人，要么是阿巴思诺特太太，要么是威尔金斯太太，既不是费舍尔太太，也不是卡洛琳女士。阿巴思诺特太太看到费舍尔太太像对自家东西一样随意触碰桌上的铜锣，还注意到她周身那股奇怪的所有者做派时，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而费舍尔太太这边，则在琢磨自己的体面身份，以及身后那些分量十足的姓氏，根本不在意这些年轻女人会怎么看待自己。

费舍尔太太跟阿巴思诺特太太提起，为了方便，她让人把自己卧室里的两张床拆了一张走，只是吩咐弗朗西斯卡去办，没给什么正式指示。这话让威尔金斯太太恍然大悟，明白自己房间里那张看起来突兀又不合适的第二张床是怎么回事了。阿巴思诺特太太说自己房间里也有两张床，费舍尔太太解释说那肯定是卡洛琳女士的床，因为卡洛琳女士也让人拆了自己房间的床。费舍尔太太说，一个房间里放的床比住的人还多，简直是傻气。威尔金斯太太接着问，她们能不能也把多余的床拆走，反正她们也没有丈夫可以睡。费舍尔太太冷冷地回应，床不能从这个房间拆到那个房间，总得放在某个地方，还觉得威尔金斯太太的话一直都很不得体，随口提丈夫更是让人反感。

阿巴特诺特夫人试图为自己确立某种角色，至少不再只是个客人，她询问费舍尔夫人希望什么时候吃午饭。费舍尔夫人明确地说午饭是十二点半，阿巴特诺特夫人表示会去告诉厨师，还提到她带了一本小词典来帮助沟通。费舍尔夫人告诉她厨师已经知道了，因为卡罗琳女士已经告诉过她了，并补充说卡罗琳女士说的那种意大利语厨师听得懂。费舍尔夫人提到她因为拄着拐杖无法进厨房。威尔金斯夫人对这些简化的安排感到高兴，留在桌边吃橙子，感慨说他们除了享受快乐之外什么都不用做真是太好了，还说他们已经不停地行善了那么久，是多么需要休息一下。

威尔金斯夫人认为，让费舍尔夫人负责点餐能让他们摆脱不想要的职责。她对权力表现出超然的漠然，更看重自由而非掌控。阿巴思诺特夫人察觉到威尔金斯夫人异乎寻常的平静——这和她平时兴奋的状态大不相同——不过她也在想，难道要把他们找到的这片天堂交给别人打理吗。

沿着藤架往下走时，阿巴思诺特夫人被花园里繁盛的花景震撼了：蔓长春花从石阶上倾泻而下，瀑布般的紫藤，鲜红的天竺葵，旱金莲，万寿菊，还有橄榄树间点缀的樱花、桃花。他们坐在海边的一棵松树下，脱掉鞋袜，把脚垂在温暖的水里。他们的幸福变得圆满而无需言语。

女人们静立在“美的洪流”和“幸福的杂乱”前，觉得在如此美景面前，费舍尔夫人的行为已经无关紧要了。威尔金斯夫人宣称这里就是天堂，所有人都受欢迎——蒲公英和鸢尾花，“粗俗的人和上等人”都在其中。当卡罗琳夫人从上方墙头投来冷遇时，威尔金斯夫人嗤之以鼻，说在天堂里这是不可能发生的。阿巴思诺特夫人琢磨卡罗琳夫人或许过得并不开心，她们决定要帮助她。

卡罗琳夫人盘算着要把顶层花园划为自己的私人领地。她嫉妒费舍尔夫人对城垛的掌控权，还注意到“元老们”还有不少其他地方可以享用。她说服自己每个女人都应该有专属的独坐之处，渴求能独处、没人打扰的状态——这在英格兰她身边全是纠缠不休的亲友时，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厨师科斯坦扎是多梅尼科的堂妹，也是当地一家餐馆老板的妹妹，她越来越焦躁地上门询问午餐的订单。卡罗琳夫人对要她操持家务的安排十分恼火，点了不少内容丰盛的餐食：嫩蔬菜、黄油、奶油、鸡蛋。科斯坦扎夸赞英国女士们懂得如何正确点餐。随后卡罗琳夫人意识到自己点得太过奢侈，撤销了奶油和鸡肉的订单，草莓的订单要等其他女士商量后再定。她坚称自己不是这里的主人，宣布她不会再下任何订单。

卡罗琳夫人反思自己在家从来不会下命令，家里没人会想到要她操持这类事务。仅仅因为她会说意大利语，就被推去打理家务，这种荒谬感让她怒不可遏。她觉得费舍尔夫人带着管家的派头，穿着也合适，应该由她来承担这份责任。她带着天使般严肃的表情向科斯坦扎下达了最后通牒，但科斯坦扎不仅没有顺从，反而十分开心。

科斯坦察刚离开，多梅尼科就过来给植物浇水、绑扎枝叶，还不住地往卡罗琳夫人身边凑。她没法让他走，毕竟他是在做分内的工作。她起身想把朝海的椅子重新摆一摆，他立刻跟过来要帮忙。她没法对他态度不好，知道他聪明又能干——他实际上把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无奈地闭上眼，盼着他以为自己是想睡觉。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关上了玻璃门好让她独处，可他那颗浪漫的意大利灵魂却依然为她的美貌所倾倒。

终于独处了，卡罗琳夫人经历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她想要思考。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她来的时候本来只想在太阳下一动不动地躺着，沉浸在遗忘里，可这陌生的全新欲望却牢牢抓住了她。前一天晚上，在开满百合花的墙边，头顶是绝美的星空，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全是毫无意义的喧嚣”。她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生活很吵，但之前总觉得这些喧嚣是围绕着什么来的，现在她却怀疑，那些喧嚣其实根本毫无意义。

卡罗琳夫人怀疑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不仅喧嚣，而且空洞。她最美好的年华——人生的头二十八年——很可能都耗费在毫无意义的喧嚣之中。她停下脚步思索，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个二十八年可以挥霍了。再经历两个这样的阶段，她就会变得和费舍尔夫人如出一辙。她的母亲对她十分溺爱，她看了广告后便和陌生人一同前往意大利，朋友们都认定她“神经过敏”。要是她的母亲看到自己的小宝贝斯克拉普独自坐着思量这些老掉牙的事——这些事至少要到四十岁才会有人开始琢磨——肯定会难过得要死。

费舍尔夫人打量着自己那间迷人的起居室：铺着瓷砖的地板、蜂蜜色的墙壁、琥珀色的家具，还有泛着温润光泽的旧书。她很满意望向热那亚方向的海景，通往城垛的玻璃门，还有摆着椅子和书桌的瞭望塔。朝南的视野还涵盖另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带着平淡无奇塔楼的小城堡。城垛上装饰着装满鲜花的石制容器或是小型石棺。她觉得自己在这方空间里住得十分舒心惬意。

费舍尔夫人觉得城垛本是散步、坐卧的绝佳去处，但不幸的是，从圆形客厅还有一扇玻璃门直通城垛，彻底破坏了这里的私密性。那间客厅她本人和卡罗琳夫人都嫌太暗没选，很可能会被来自汉普斯特德的几位女士住进去。她担心她们会闯到她的城垛上来，哪怕只是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也会让她觉得没法完全放松。她认为自己有权利享有隐私，也觉得没有理由去打扰别人，不过如果同伴们值得交往的话，她倒是愿意放宽隐私方面的要求——但她觉得这些人大概率不值得。

费希尔太太反思道，除了过去，几乎没有什么真正值得珍惜。她对过去远胜于现在感到惊叹。她在伦敦的朋友们，那些与她年纪相仿、稳健可靠的人，与她共享着她所熟知的同一个过去，并能将其与叮当作响的现在作比较。在缅怀伟人时，她可以暂时忘记那些似乎依然充斥着世界、尽管经历了战争却依然琐碎而贫乏的年轻人。她离开仅仅是为了躲避伦敦四月的阴晴不定，她告诉朋友们她只希望坐在阳光下回忆。因此，她完全有权利期望其他人留在圆形起居室里。

对他人行为的怀疑破坏了费希尔太太的早晨，直到她找到了一种确保安全的方法。她指示弗朗西斯卡关上圆形起居室玻璃门的百叶窗，然后从里面放了一个古董柜挡在门前。她还让多梅尼科从外面把一个装满鲜花的石棺移到门前。当多梅尼科表达担心没有人能使用这扇门时，费希尔太太坚定地宣称没有人会想这么做。然后她退回到自己的起居室，平静而愉悦地注视着她那些现已完全为自己所掌控的防御工事。

费希尔太太反思道，住在圣萨尔瓦托雷比住酒店便宜得多，而且如果能避开其他人，这里还会无比令人惬意。她每周为她的房间支付3英镑——大约每天8先令——包含一切，包括防御工事和塔楼。她想知道在国外还有哪里能以这么低的价格过上同样好的生活，还能享受不限次数的沐浴。虽然她生活富裕，渴望与她年龄相符的舒适，但她不喜欢花销。她本可以在伦敦开着劳斯莱斯过着奢华的生活，但这样的占有需要更多的活力，而真正的舒适是不允许如此消耗精力的。她在威尔士亲王台的年度开支很小；房子是继承来的，死亡为她配备了家具。她打算在食物成本方面坚持一丝不苟与卓越品质相结合，提议每位客人每周向卡罗琳女士捐款，未用完的部分退还，超出部分由承办商承担。

费希尔太太回忆起她继承的位于威尔士亲王台的家，那里有土耳其地毯、父亲留下的黑色大理石时钟、杰出已故朋友的照片、栗色窗帘和装着她年轻时养的金鱼的鱼缸。她想知道它们是不是同一批金鱼，或者它们这些年来是不是自己更新换代了。她想起卡莱尔在与她父亲争论时愤怒地大步走到鱼缸前，用拳头敲击玻璃，对着鱼大喊不用听她父亲的愚蠢谈话。她认为卡莱尔是一个拥有自然流露、真正清新和真正伟大的伟大灵魂的人。她父亲曾说“托马斯是不朽的”，费希尔太太对这一代人感到绝望，她形容这一代人微不足道，只能用微弱的声音表达怀疑，或者根本不读卡莱尔。她坚持说她读过他，尽管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锣声响起，沉浸于回忆中的费希尔太太忘记了时间。她赶紧准备，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达餐厅的人。弗朗西斯卡端着一大盘冒着热气的通心粉站在那里，但其他人都不在。费希尔太太神情严肃地坐下，认为年轻一代举止散漫。弗朗西斯卡最不喜欢费希尔太太，因为她是四位女士中唯一一个没有微笑过的人，所以闷闷不乐地为她服务。费希尔太太不喜欢通心粉，尤其是那种长条虫状的，觉得很难吃，因为它会滑落，扭动着从她的叉子上掉下来，还有两头露在外面。这让她想起了费希尔先生，他在他们婚姻期间的行为就像通心粉一样——滑溜、扭动，让她感到有失体面，总有些小尾巴露在外面。她拿起刀把它切碎，虽然知道用刀不礼貌，但已经失去了耐心。她发誓要告诉卡罗琳女士不要再点这道菜了，并想起在一次与她父亲共进午餐时，布朗宁把通心粉处理得非常好。

当弗朗西斯卡问是否应该去请卡罗琳女士时，费希尔太太说她知道午餐是在十二点半。弗朗西斯卡敲响铜锣，向躺在低矮花园躺椅上的卡罗琳女士走去。卡罗琳女士的回答听起来像音乐，但其实是咒骂，她告诉弗朗西斯卡，她不想吃的时候就不会来吃饭，以后不要打扰她。弗朗西斯卡欣赏着卡罗琳女士美丽的亚麻色头发，断定她身体不适，于是赶紧去告诉费希尔太太。费希尔太太派去了刚带着借口气喘吁吁赶到的另外两位女士。阿巴思诺特太太伸出温柔的手放在卡罗琳女士的额头上，但昵称为斯克雷普的卡罗琳女士闭上眼睛，声称头痛以获得清净。威尔金斯太太也走了过来，斯克雷普闭着眼睛，决心留在花园里，而不是忍受打扰人的陪伴。斯克雷普心想这不是私人住宅，而是酒店，她应该被独自留下。尽管她有种种渴望，但她无法抗拒被触碰。

阿巴思诺特夫人向费舍尔夫人汇报，说卡罗琳女士头疼，不肯喝茶，也不喝黑咖啡。费舍尔夫人斩钉截铁地宣称，蓖麻油才是对症的良方。威尔金斯夫人坚持认为卡罗琳女士根本没头疼，只是不想被人打扰，她解释道，卡罗琳女士现在还在硬撑着保持礼貌，等她“更习惯这里”之后，很快就会卸下伪装。费舍尔夫人根本不想听威尔金斯夫人的这套说法，冷冰冰地打断她，质问她凭什么认定卡罗琳女士说的不是实话。威尔金斯夫人回应说，她在花园里的时候就看透了卡罗琳女士。费舍尔夫人觉得这简直是一派胡言，不耐烦地敲了敲桌上的唤餐铃，要求立刻上下一道菜。尽管费舍尔夫人明显面露不悦，弗朗西斯卡还是故意再次把通心粉递到她面前。威尔金斯夫人吃通心粉吃得十分费劲，费舍尔夫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联想到了铲子。

威尔金斯夫人声称她知道卡罗琳夫人并非真的生病，因为她在花园里的时候，“看穿了她的心思。”这番话暗示她对卡罗琳夫人的真实心愿要么拥有超自然的感知能力，要么是凭借极为敏锐的直觉做出的洞察，说明这位年轻女子装出来的头痛，其实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想要独处的简单愿望。这番揭露让午餐席上的女宾们之间产生了紧张气氛，费舍尔夫人对威尔金斯夫人的言论嗤之以鼻，斥为胡言乱语，还敲了敲餐桌上的铃铛要求服务。弗朗西斯卡看似在心底里站在威尔金斯夫人一边，故意再次将通心粉递给了费舍尔夫人。

### 圣萨尔瓦托雷花园 圣萨尔瓦托雷花园仅能通过连通餐厅与大厅的两扇并排玻璃门进入，隐私根本无从谈起。这块不大的狭长空间里，低矮的围墙旁种着一棵紫荆、一株柽柳和一棵伞松，四周的玫瑰丛几乎起不到遮掩作用。只有西北角有一处僻静的小角落——那是老墙上原本用于观测的一处凸起或凹嵌结构——此处因有一丛茂密的瑞香将其与房屋隔开，坐在里面不会被屋内的人看见。

简发现洛伍德学院那道高耸、围有尖刺栅栏的花园墙外，有一处令人惊叹的自然景观：一处起伏山峦间的幽谷满是葱茏绿意与幽深阴影，还有一条明净的岩溪，溪中遍布乌黑的石块，漾着闪烁的漩涡，这与它冰封雾锁、狂暴汹涌的冬日状态形成极为鲜明的反差——那时周边的森林尽是光秃秃的、形如枯骨的树木。

残片的隐居 卡罗琳夫人（“残片”）在午餐后悄悄溜走,来到西北角坐下,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仿佛自己的目的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她把脚搭在矮墙上,舒服地窝进靠垫里,觉得不会被人发现。她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地方,因为她相信其他客人看不到她。

费舍尔夫人的发现 费舍尔夫人通过从隐蔽角落飘来的香烟烟雾发现了斯克拉普。尽管她自己不抽烟，但她对别人的烟草有着敏锐的嗅觉。午餐后的咖啡被安排在餐厅玻璃门外，费舍尔夫人利用这个机会进行调查。她的手杖在饭前阻碍了她的行动，现在却不再是障碍。

医疗咨询 费舍尔夫人关切地走向正在休息的斯克拉普，将她的状况归因于旅途疲劳，并推荐了简单的药物——可能是村里的蓖麻油。斯克拉普假装睡觉，但没有放下香烟，暴露了她的清醒状态。费舍尔夫人坐在墙壁上建的一个狭窄石座上，警告斯克拉普意大利的健康风险，敦促她去睡觉。斯克拉普挑衅地宣称她从不上床睡觉。

斯克拉普的说话声音 文本赞美了斯克拉普非凡的说话声音，自她首次登台以来，这为她带来了十年的胜利。她的声音使她说的每件事都显得令人难忘，她拥有其他音乐形式所缺乏的音乐特质。她的声音对所有男人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影响——无论受过教育还是未受过教育，年老还是年轻，已婚还是单身——使他们在听到她说话时眼中闪烁着最强烈的兴趣火焰。

斯克拉普的战争与痛苦 斯克拉普回忆起她早期因自己的美貌受到关注而感到的高兴，但经历逐渐在她周围积累。她发现自己必须不断保护自己，因为那种跃跃欲试的眼神意味着她会被爱慕者抓住。当战争夺走了唯一让她感到安全、她原本会嫁的那个人后，她的愤世嫉俗加深了。她现在感觉像蜂蜜中的黄蜂一样被困住，对爱情感到厌恶，厌倦了只谈论这个的男人。她的幻灭使她对生活本身感到痛苦。

匿名的侯爵夫人 斯克拉普得知费舍尔夫人对她的身份或显赫家族——在英国历史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德斯特家族——一无所知，感到宽慰。作为父亲曾在宫廷担任高职位的重要侯爵夫人，她发现遇到不了解她社会地位的人是令人轻松的。在沙夫茨伯里大道的一次面试中，原住民似乎也不认识她，没有问任何问题或要求推荐。

寻求结论 斯克拉普向费舍尔夫人透露，她在圣萨尔瓦多的目的是"得出一个结论"——清晰地思考，理清她的思绪，并达成某种决定。她带着活力表达这一点，将其描述为想要抓住某物并停止随波逐流。当费舍尔夫人建议她需要一个丈夫和孩子时，斯克拉普礼貌地承认这是一种可能性，但表示这不会构成一个适当的结论。

费舍尔太太归来 斯克拉普表示自己讨厌被人盯着看，也讨厌所谓的“大人物”后，费舍尔太太带着冷峻的不赞同转身离开了。 斯克拉普不以为意，只要旁人不去打扰她，她便心满意足了。 费舍尔太太回想她眼中现代年轻女性的做派——那不过是把愚蠢伪装成聪慧的矫饰姿态，她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对这类行径抱有任何耐心了。

《客厅聚会》 费舍尔夫人走向自己的私人客厅，仍对斯克拉普的态度感到恼怒。文中提到了此前人们对斯克拉普古怪行为的担忧——她总是鬼鬼祟祟地躲开旁人，除了非常年轻的男性，不肯和任何人往来。斯克拉普的父亲对女儿的这些怪癖毫不在意，还说：“长她这副好模样，女人想当什么狗屁东西就当什么。”。

威尔金斯夫人在书桌前 在费希尔夫人的起居室里，她遇到了正悠闲喝着咖啡的阿巴思诺特夫人，以及坐在书桌前的威尔金斯夫人。威尔金斯夫人正用她从威尔士亲王台专门带来的钢笔给梅勒什写信，向他保证自己已经安全抵达。费希尔夫人将这次闯入她私人空间的行为视为又一例让她厌烦的冒失之举。

弥漫在圣萨尔瓦托雷的馥郁芬芳，营造出平和融洽的氛围。威尔金斯夫人对环绕在她们身边的丰饶美景啧啧称奇，笃信这样的温柔能消解愤怒与自私。然而费舍尔夫人却似乎对这具有转化性的氛围有所抵触，仍紧抱着占有欲不放，还试图独占客厅的使用权。威尔金斯夫人相信，费舍尔夫人一旦向这片地方的非凡平和臣服，终将克服自己那套“威尔士亲王露台态度”。

费舍尔夫人要求威尔金斯夫人和阿巴思诺特夫人离开她的私人起居室，她以自己拍摄的照片、印有伦敦住址的信纸以及一支钢笔作为证据，证明自己拥有这间房间的优先使用权。尽管罗斯不愿让步，威尔金斯夫人还是以她一贯的乐观幽默掌控了局面。她认可费舍尔夫人的领地意识，同时自信地预言，要不了多久费舍尔夫人不仅会愿意共享这间起居室，甚至可能会主动提出把自己的钢笔借给他人使用。威尔金斯夫人坚定地领着不情愿的罗斯走出房间，展现了她 newfound 的沉着冷静。

威尔金斯夫人向费舍尔夫人解释，如果这间房能让您开心，她们很乐意让给您，她们也理解您这位可怜老人对安静和独处的需求。她并不认同罗斯的愤慨，指出还有其他宜人的去处，面对这般美景，物质身外之物根本算不了什么。

威尔金斯太太和阿巴思诺特太太离开了房间。罗斯注意到她朋友的变化——随着来到意大利，曾经脾气暴躁的洛蒂变得平和而性情甜美。威尔金斯太太决定走到村子里去寄信，顺便打听一下邮局的情况，便邀请罗斯一同前往。

两个朋友一同走下狭窄的盘山小径，她们的关系和在英国时完全颠倒——如今是刚变得自信的威尔金斯夫人走在前头，而曾经更强势的罗斯跟在后面。威尔金斯夫人吐露了自己把梅勒什抛在身后的懊悔，承认自己是个“卑鄙小人”：丈夫本来打算在复活节假期带她来意大利，她却先逃到了这里。一直刻意回避丈夫话题的阿巴思诺特夫人惊讶地听着朋友展现出意想不到的悔意。

威尔金斯夫人透露她已经给梅勒什写了信，承认了自己的自私，邀请他来圣萨尔瓦托雷和她们团聚。她惊叹于自己转变的速度之快，从那个用公平与否衡量爱的“吝啬野兽”，变成了满溢着爱意的人。罗斯对朋友飞速的精神成长感到困惑，看着她“冲动地成了圣人”。威尔金斯夫人解释说，这座别墅用爱“淹没”了她，消解了她曾经对公正的执念，她现在意识到这种执念和复仇没有任何区别。她坚持说只有爱才是重要的，不过她仍不确定梅勒什本人会不会也被这个地方改变。

威尔金斯夫人透露她已经寄出了邀请梅勒什来访的信。她并不认为给当初自己逃离的人写信这件事不合逻辑，解释说幸福和圆满都需要与人分享。罗斯希望自己也能邀请丈夫前来，但她知道弗雷德里克不会给出温暖的回应——只会写一封敷衍的潦草字条，带来的伤害比沉默更甚。看到洛蒂坚信自己所见之事都会成真，罗斯担心威尔金斯先生很快就会出现在别墅里。

罗斯停在路上，需要时间消化朋友飞速的转变。威尔金斯夫人凭借自发的善念获得了解脱，而罗斯自身的经历却告诉她，善需要经历痛苦而持久的挣扎。身处完美无缺的美景之中，罗斯只渴望和弗雷德里克分享这一切——她想要弗雷德里克，思念弗雷德里克，这份渴望是再完美的景致都无法满足的。

威尔金斯夫人察觉到了罗斯的苦恼，立刻鼓励她给丈夫写信。罗斯大吃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思念早已表露无遗。整章以这句温柔的指令收尾，暗示圣萨尔瓦托雷那改变人心的力量，或许甚至能延伸到让分离的有情人重聚。

在圣萨尔瓦托雷的第一顿晚餐将四位女士齐聚在餐厅的餐桌旁。科斯坦莎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尽管客人们都沉浸在交谈中，没有留意到菜肴的品质。

卡罗琳夫人（昵称“斯克拉普”）身着一袭紧贴身形的惊艳贝壳粉茶会礼服前来赴宴。这件薄款礼服露出她大片的肌肤，包括手臂以及更下方的身体部位。

威尔金斯夫人惊叹于斯克拉普的美貌，称这件裙子“美艳动人”。斯克拉普却随口说这只是她穿了多年的旧破布。

费舍尔夫人担心斯克拉普穿这件薄礼服会着凉，称她的行为“极其不得体”“极不谨慎”。她认为这件礼服有伤风化，尽管她自己穿得十分正式，而年轻女性们只是换上了丝绸套头衫。费舍尔夫人觉得斯克拉普“蠢笨如鸟”，认为她毫不在意他人感受，竟冒险患病，可能会传染给全体宾客。

威尔金斯夫人指出，既然现场没有男性，讨论是否得体的问题就显得很奇怪。她表示，没有男性在场的情况下，很难做出不得体的举动，这话让斯克拉普对她露出了微笑。费舍尔夫人故意回避了对这一观点的回应。

斯克拉普注意到威尔金斯夫人那张神采奕奕的脸，也欣赏她真挚自然的表情。她观察到威尔金斯夫人和费舍尔夫人都只穿了丝绸套头衫，而非正式的晚礼服，不过她也承认两人仍然年轻有魅力。斯克拉普短暂地思索了一番，要是她们能充分发挥自身潜力，生活轨迹或许会大不相同，随后她便觉得这个想法无关紧要，不再多想。

威尔金斯夫人宣布，她已经邀请了一位客人留宿。当费舍尔夫人追问对方是谁时，她得知来者是个男人——正是威尔金斯夫人自己的丈夫梅勒什。费舍尔夫人大为震惊，她原本还以为汉普斯特德的那几位女士都是寡妇。她不明白威尔金斯夫人为何说的是“一个丈夫”而非“我的丈夫”，还想起拉斯金曾说过，婚姻缔造了世间最亲密的关系。

威尔金斯太太提议把家里空着的床位都住满开心的客人，但费希尔太太冷冷地告诉她，整栋房子只有一间空余的卧室。事实上，这栋房子总共只有六间卧室：其中四间被几位女士住着，一间属于弗朗西斯卡，还有一间空着。威尔金斯太太之前产生了误会，她以为八张床就意味着有八间卧室，实际上其中四张床都在她和阿巴思诺特太太的房间里。

威尔金斯夫人得知仅有一间空余客房时大吃一惊。她正为梅勒什的住处犯愁：若让他与自己同住，怕会破坏自己刚对他萌生的好感；若把那间空余客房留给他，又怕其他同伴没法邀请客人留宿。费舍尔夫人插话道，空余客房不该只留给自家人专用，而且她对众人讨论“丈夫该睡哪间房”这种不得体的言论深感不安。卡罗琳夫人则支持把空余客房让给梅勒什，称任何其他安排都“太野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