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厄特森先生是位律师,生就一副粗犷的面容,难得展露笑容,言谈冷淡,却怀有一种安静而固执的仁慈。他厉行严苛的自我克制,独自饮用杜松子酒以折磨自己对葡萄酒的嗜好,并且二十年来从未踏足剧院。然而他以同样奇异的宽容之心待人,并喜欢带着一副古怪的神情说,他倾向于该隐的异端邪说,任凭他的兄弟以自己的方式堕入地狱。就这样,对于许多落魄之人来说,他成了他们最后一位体面的熟人,也是他们身上最后的良好影响。

在他为数不多的密友中,有理查德·恩菲尔德先生——他的远房表亲,也是城里出了名的活跃人物。他们的周日散步对旁观者而言是个谜,因为这两人一路沉默,神色异常沉闷,只要遇见任何第三方便如释重负地相互招呼。然而他们对这些散步极为珍视,甚至不惜推迟正事来享受一番。

有一次散步时,他们走进伦敦一处繁华街区的一条小巷,街两旁店面整齐,即便在星期天也显得悦目。但在离一个街角两户人家的地方,那宜人的景色被一栋阴森的建筑所打破:两层楼高,二楼以下没有窗户,门上既无门铃也无门环,表面起泡褪色,满是流浪汉火柴的灼痕和学童小刀的划痕。简而言之,这扇门已被冷落多时。

恩菲尔德举起手杖指过去。“你可曾注意到那扇门?“他问。当厄特森做出肯定的回答后,他又补充道:“它在我记忆中与一段非常古怪的故事有关联。”

接下来,恩菲尔德边走边讲起了那件事。那是一个漆黑的冬日凌晨三点,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城里一片荒凉的地方时,看见一个矮小的男人正大步朝东走去,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拼命地穿过一条横街。两人在街角相遇,那个男人若无其事地从孩子的身上踩过去,留下她在地上尖叫。恩菲尔德揪住那个家伙,把他拖回聚集的人群中,发现那人极其冷静,毫不抵抗,尽管他的脸长得那么丑,竟让恩菲尔德额头冒出了冷汗。医生赶到了,就连那个平时像风笛一样干瘪的药剂师也气得脸色发白,恨不得杀了他。他们逼那人答应给孩子的家庭一百英镑,那人便领着他们走到那扇有钥匙的门前,不一会儿就带着十英镑金币和一张余额支票回来——支票是开给持票人的,由库茨银行支付,上面签着一个恩菲尔德不便说出口的名字,但那个名字众所周知,并时常被人提起。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行人一起去银行时,厄塔森亲眼确认那张支票是真的。

“我看你的感受和我一样,“恩菲尔德说。“敲诈,我想;一个诚实的人被迫为年轻时干的荒唐事付出高昂代价。我把那个有门的地方叫做’黑信屋’,就是因为这个。”

“你不知道支票的出票人是不是住在那里?“厄塔森问道。

“看上去像是个有可能的地方,不是吗?“恩菲尔德回嘴道。“不,先生,我有顾虑。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越像是’怪路’(Queer Street),我就越少过问。”

最后被逼不过,恩菲尔德说那人名叫海德。他说不太能描述那人的长相;他的外表有些不对劲,有些令人不快和可憎,有一种畸形的感觉,尽管他说不出具体是哪里。那家伙有一把钥匙,而且不到一周前还用过。

厄塔森深深叹了口气,一言不发。他们握了握手,达成一个协议:再也不提此事。

那天傍晚,然而,厄特森毫无胃口地坐下来吃晚饭,等桌布撤去后,他便退到自己的事务室,打开了保险柜。从最隐秘的夹层中,他取出一份注明为杰基尔医生遗嘱的文件。这份文件是亲笔所书,因为厄特森尽管接管了它,却拒绝在拟定时给予哪怕最微小的帮助。遗嘱中规定,一旦亨利·杰基尔医生去世,他的全部财产应转入他的“朋友兼恩人爱德华·海德“名下;若杰基尔“失踪或无任何解释的缺席超过三个日历月“,上述海德则应立即取代杰基尔的一切地位。这份文件长期以来一直是这位律师的眼中钉。如今,随着海德这个名字突然被披上了种种可憎的属性,那些曾令他视线迷惘的朦胧雾霭,终于凝聚成了一个明确无疑的恶魔形象。

“我原以为那是疯狂,“他一边把文件放回去,一边说,“现在我开始担心这是耻辱。”

他立刻穿过灯火通明的城市,前往卡文迪什广场他的朋友兰尼恩医生的寓所——那是医学界的堡垒。兰尼恩是个热情、健康、面色红润的绅士,头发过早地斑白了。他一跃而起,伸出双手欢迎厄特森,虽然这种热忱有些做作;但他们的友谊是真诚的,建立在中学、大学时代以及对彼此交往的充分享受之上。

当厄特森将话题引到杰基尔身上时,兰尼恩承认他们曾是朋友,但十多年来,杰基尔变得过于异想天开,令他无法接受。他那些不科学的胡言乱语使他们疏远了。

“你曾遇到过他的一个门徒——一个叫海德的人吗?“厄特森问道。

“海德?“兰尼恩重复道。“没有。从未听说过。在我与他来往之后就没有了。”

厄特森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家,在凌晨的几个小时里辗转反侧。海德的身影以两种形态整夜萦绕在律师心头:一个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匆匆行走的男人,或在夜深人静之时滑入沉睡的房中,出现在友人的床边。那个形象总是没有面孔,或者拥有一张令他困惑、随即在他眼前消融的脸。于是,律师心中涌起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好奇,想要一睹真正的海德先生。

从那时起,厄塔森便时常在那条僻静街道的门前徘徊。无论是清晨、正午还是夜晚,无论是在浓雾中还是月光下,他都坚持守望。终于在一个干燥寒冷的霜夜里,他的耐心得到了回报。他觉察到一个轻盈奇异的脚步声正在靠近,当那身影走近时,他便从庭院的入口处迈步而出。

“是海德先生吧,我想?”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退缩了一下,但他的恐惧只是转瞬即逝。他身材矮小,衣着朴素,身上有一种穴居野人般的气质,一种说不出名目的畸形。他露出一个令人不快的笑容,举止间带着一种怯懦与大胆交织的凶残,说话声音嘶哑而断续。

“你找不到杰基尔医生;他不在家,“海德边说边对着钥匙吹了口气。然后,仍旧没有抬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厄塔森要求看看他的脸。海德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一副挑衅的神态。他们彼此对视了几秒钟。海德报出了他在索霍区的住址,律师则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告辞离去,心中浮起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他是否也在想着那份遗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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