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茹王朝治下的英格兰:学习指南
一、安格维亚权力的奠基(843—1040)
边境领地的崛起
故事的起点并非英格兰,而是卢瓦尔河谷:843年凡尔登条约签订后,安茹伯国成为西法兰克王国的边境领地(“边区”)之一。这片领土战略地位至关重要:它掌控着纽斯特里亚、阿基坦与布列塔尼之间的卢瓦尔河边境线。自9世纪中叶起,诺尔斯人的劫掠将安茹从一个安静的边境地区,变成了至关重要的防御地带。843年,兰伯特伯爵将据点出卖给布列塔尼人与诺尔斯人盟友,南特失陷,卢瓦尔河也沦为各方争夺的交通要道。
加洛林方面的应对措施是设立一个由勇敢的罗贝尔统领的大边区区公国,罗贝尔正是卡佩王朝的祖先。866年,罗贝尔在布里萨特与布列塔尼人、诺尔斯人作战时战死,这是局势的转折点:边区随之分裂,一批新的本地防御者崛起。其中便有布列塔尼出身的边境领主托尔图尔夫·护林员,他因警惕性极高而受赏,其子英格勒格娶了图尔大主教的家族成员,并获得了昂布瓦斯的领地。他们的后代红发富尔克是安茹的第一位世袭伯爵,他在10世纪20年代效法新立的罗贝尔系法兰西公爵,又迎娶了洛什的罗西拉,在图赖讷获得了战略据点,由此巩固了对边区的控制。
关于安茹早期世系的记载向来十分匮乏。主要叙事史料《安茹伯爵事迹记》(Gesta Consulum Andegavorum)出自马尔穆捷的约翰之手,成书于12世纪末,是一部“拼凑而成”的著作,既参考了已佚的奥多修道院长作品,又用传奇材料粉饰了王朝的起源。现代学术对名为英格勒格的早期伯爵的存在持高度怀疑态度,红发富尔克的时间线也建立在对特许状的严谨分析之上,而非修道院的传说。
善人富尔克与黄金时代
善人富尔克(约941—960年)在位期间国泰民安,编年史家们甚至无事可记。他的虔诚远近闻名:他在图尔圣马丁教堂持有教士职位,生活方式更接近神职人员而非军人。然而他安定的统治重建了被诺尔斯人摧毁的教堂与城镇,还吸引了周边地区的移民迁入,为后来安格维亚的权力奠定了人口基础。他背负麻风病人前往图尔,对方最终显圣为基督的著名传说,体现了后世安茹伯爵们所推崇的贤明君主理想。
杰弗里·格雷袍与首次扩张
杰弗里·格雷袍(约960–987年)打破其父的和平主义传统,他的绰号源自安茹农民所穿的粗制灰色羊毛袍。他与雨果·卡佩紧密结盟,向三个方向扩张安茹的疆域:向西进入布列塔尼,向南进入普瓦图,向北逼近曼恩。他的生涯标志着安茹伯爵从单纯的边区守将转变为主动的领土扩张者。他于987年去世,此时距雨果·卡佩加冕仅数周,他的死宣告了过渡性的加洛林时代的终结,也开启了卡佩时代。
二、安茹与布卢瓦的对抗(987—1044)
富尔克·内拉的传说
论对早期安茹身份认同影响最深的人物,非黑伯爵富尔克·内拉(987—1040年)莫属,他统治安茹长达五十三年。同时代编年史家记载的其性格,兼具冷峻算计与突发暴戾,冷酷野心与狂暴的忏悔之举交替出现。
康布雷的杰拉德记载的传说称,一位安茹伯爵娶了一位无法进入教堂的女子,后来此女带着两个孩子从主教座堂窗户飞走,留下刺鼻恶臭,才被揭露是恶魔。据说狮心王理查曾对此评价:“我们缺乏人类的天性又有何奇怪?我们本就来自魔鬼,终归要回到魔鬼那里去。”
无论这个传说最初是否与富尔克相关,都道出了安茹家族的自画像:这个王朝的权力并非来自寻常的仁善,而是源于其他东西。现代学术研究认为,这个传说是僧侣阶层对富尔克近乎超人特质的解释——他兼具军事天赋、政治狡黠与冲动残暴。
城堡防线与伪造政治
富尔克·内拉的领土扩张战略是建筑导向的。10世纪90年代起,他修建起一条从昂热出发,经图赖讷弧形延伸至昂布瓦斯的长串要塞,包括蒙特勒伊、帕萨旺、卢丹、米雷博、圣莫尔、洛什和蒙特里沙尔。这条弧形要塞带“切分”了布卢瓦的领地,同时将安茹的属地与安茹腹地连接起来。
这一建筑计划同时配套宗教赞助:富尔克在安德尔河畔建立了博勒修道院(供奉圣三一),用来安放他第一次朝圣耶路撒冷时带回来的真十字架圣物。
这位伯爵的精神生活与他的政治生涯一样充满戏剧性。1000年,富尔克因通奸罪处决妻子伊丽莎白,随后昂热立刻燃起大火,他将其视为天罚,此后四次前往耶路撒冷朝圣。1040年最后一次朝圣时,他让两名仆人在圣城街道上鞭打自己,同时高声哭喊求告神恩。他于1040年6月21日在梅斯去世,葬于博勒修道院,他的陵墓在此受供奉长达七个世纪,直至1793年被毁。
婚姻外交:续弦与丑闻
富尔克的第二段婚姻迎娶了梅斯的希尔德加德,育有杰弗里·马特尔(绰号“铁锤”),这位合格的继承人完成了对图赖讷的征服。但这位伯爵最具争议的婚姻是他的第三段:1032年,杰弗里迎娶阿基坦公爵“胖子”威廉的年轻遗孀阿涅丝为妻。这段婚姻违反教会法(两人为三代以内旁系血亲),激怒了富尔克·内拉,他认为这是对王朝优先利益的背叛。但这也是杰弗里首次让安茹势力介入法国南部,这一动向将影响此后两个世纪安茹家族的兴衰。
与布卢瓦的对抗及通往图尔之路
富尔克的死对头是布卢瓦-沙特尔-图尔伯爵奥多二世,安茹编年史家将他更为宏大的欧洲大陆野心,与自身伯爵专注的爱国精神对比,认为前者相形见绌。决定性时刻出现在1016年7月6日的蓬勒瓦伊战役,富尔克率领的安茹-缅因联军在此击溃了奥多的部队。但战争仍持续多年,先后经历了索米尔(1026年)的陷落与图尔的围攻,富尔克的继承者杰弗里·马特尔终于在1040年代完成了对图尔的征服——他在1043至1044年进行了长达一年的围城战,并打赢了努瓦战役。到1044年《上帝条约》签订时,布卢瓦伯国仅剩首都孤城,从昂热到图尔的整个卢瓦尔河谷均已归属安茹。
史学家对这场斗争的分析有着更深层的意义。正如凯特·诺加特所言,1043至1044年的安茹-布卢瓦对抗“预演了后世布卢瓦的斯蒂芬与安茹的亨利争夺英格兰王位的斗争”。塑造了11世纪高卢格局的同场王朝对抗,在12世纪的英格兰再度上演,结局也如出一辙:安茹人的“彻底坚决”战胜了布卢瓦的“躁动不稳”。
诺曼韦克桑与外交革命
另一场变革正重塑着诺曼底的格局。911年的《圣克莱尔-苏尔-埃普特条约》正式授予北欧首领罗洛(绰号“行走者”)塞纳河口周边土地的正式封地,由此建立了新的基督教公国。此后两代人的时间里,诺曼人与法兰克人的关系一直处于敌对状态,但到了1020年代,双方已开始通婚联姻。关键转折出现在1050年代:1051年,诺曼底公爵威廉迎娶佛兰德的玛蒂尔达,到1066年,他的势力已经足以让他登上英格兰王位。
III. 盎格鲁-诺曼关联(1042–1135)
夹在两强之间的曼恩伯国
卢瓦尔河右岸、地处诺曼底与安茹之间的曼恩伯国,是盎格鲁-安茹关系的枢纽。该地主教受克洛维授权统治,享有准主教主权,但伯国的政治完全由其处于两大觊觎势力之间的战略位置所主导。整个11世纪,贝尔姆家族——既是安茹边境领地的世袭子爵,也是诺曼边境贵族——不断挑动两大势力相互争斗。12世纪初贝尔姆家族的覆灭,使曼恩伯国直接暴露在安茹与诺曼底的争夺之下。
安茹的若弗鲁瓦·马泰尔于1063年攻占勒芒,但他于1060年去世,加之其侄子富尔克·雷金(1068–1109)庸碌无能,使得诺曼底公爵得以收回该地。到1087年征服者威廉去世时,曼恩伯国实际上已成为诺曼底的附庸。安茹人重新夺回该地要等到12世纪。
亨利一世与诺曼继承(1100—1135年)
1100年亨利一世夺取英格兰王位时,并非显而易见的继承人。他的兄长罗贝尔·柯索斯掌控诺曼底,而亨利仅获得5000英镑的现金遗产。这位年轻国王的早年经历充满波折:他曾花3000英镑从罗贝尔手中购得科坦丁与阿夫朗什,在英格兰地产被兄长没收后遭其囚禁,仅携极少数随从流亡法国,最终在栋弗龙市民反抗暴君领主后掌控该地。
阿尔顿条约(1101年)终结了最后一次诺曼底对英格兰的入侵。罗贝尔放弃对英格兰王位的主张,换取年金,亨利则除了栋弗龙之外放弃了所有诺曼底领地。条约规定,若兄弟二人中有一方无合法子嗣去世,存活的一方将继承其所有领地。
亨利从“征服者”威廉那里继承的“父祖惯例”赋予他对教皇通信、宗教会议,以及对王室官员的教会谴责的管辖权,但自1097年起流亡在外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伦拒绝为其主教职位行臣服礼。
1103至1107年间的叙任权斗争解决方案,常被英国史学界所忽视,实为亨利一世最重要的政治成就。该妥协保留了王室对教会控制的实质:国王保留了主教选举的有效影响力,而主教为其俗权(领地收益)行臣服礼,抵消了放弃以戒指和权杖进行的象征性叙任。这一安排使得国王能够将教会作为国家部门进行统治,这一模式在整个安茹时期都得以延续。
行政革命
亨利一世统治时期最核心的政治成就是构建了一套统一的行政机构体系。国王将各类公共事务都与王权深度绑定,倚重一小群核心顾问,这些人同时身兼双重职能:既是王廷(即御前法庭,承袭了更早的贤人会议的司法职能),也是财政署(负责审核税收、管理王室领地的财政法庭)。
让这套体系顺利运行的核心人物是索尔兹伯里的罗杰,他原本出身贫寒,后来官至司法官,堪称“新晋行政官僚”的典范。
这套体系的存世证据主要来自1130年唯一留存下来的财政流水账卷宗,这份卷宗不仅记录了每一笔交易的财务总额,还详细记载了每笔交易对应的社会细节。卷宗内容显示,几乎人生的所有际遇都被转化为王室收入的来源:从官员入职、卸任需缴纳的费用,到继承人继承家产需支付的款项,再到各类婚姻罚款,无一不被纳入征税范围。
这套体系兼具高效性与不公平性,也是亨利二世在无政府时期结束后试图恢复的行政范式。
英格兰的定居与社会整合
诺曼征服的社会后果十分惨痛。到1086年《末日审判书》编撰时,三分之一的土地已经易主,本土英格兰贵族也被外来的军事阶层取代。然而到1100年,已经出现了融合的迹象。诺曼贵族与英格兰女性通婚已十分普遍。所谓“英格兰人身份呈报”制度,即当凶手身份是英格兰人还是诺曼人无法查明时,向所属社区征收的谋杀罚金,随着两个群体的融合逐渐被废除。1100年亨利一世迎娶苏格兰国王马尔科姆三世的女儿伊迪丝——她是忏悔者爱德华的侄孙女,这一婚姻是象征性的和解之举:西撒克逊王室的“绿树”被“重新嫁接”到了诺曼王统之上。 曾首当其冲遭受诺曼军事占领的英格兰城镇,如今成为王室政策的最大受益者。在亨利一世统治下,城镇获得了特许自治权、商人行会,伦敦还获得了自行包收财政收益的权利。12世纪20年代写作的马尔姆斯伯里的威廉将格洛斯特谷地描绘得如同人间天堂,塞文河谷则星罗棋布着繁荣的城镇。亨利一世安置在彭布罗克郡的佛兰芒移民(被称为“威尔士之外的小英格兰”)成为不列颠人口格局的永久特征。
修道院复兴运动
亨利一世时期兴起的宗教复兴运动,此后两个世纪都深刻影响着英格兰教会。从大陆传入的两大改革运动分别是奥斯定会修会与西多会。奥斯定会融合了修道士的集体生活与世俗神职人员的传教职能,建立的修道院包括1108年建立的圣三一阿尔德门修道院、1117年建立的默顿修道院和柯克汉姆修道院。西多会即“白衣修士”,身穿未染色的羊毛衣物,拒绝大本笃会修道院的财富积累,先后建立了1132年的喷泉修道院、1131年的里沃克斯修道院和1131年的廷腾修道院。到12世纪30年代,英格兰教会可以说是拉丁基督教世界最具活力的教会。
四、无政府时期(1135–1154)
亨利一世之死及其影响
1135年12月1日亨利一世的去世引发了继承危机,几乎摧毁了盎格鲁-诺曼政权。亨利一世唯一的合法子嗣、储君威廉·埃塞尔林已于1120年白船失事事件中遇难。亨利曾在1126年、1131年两次要求英格兰男爵向自己的女儿玛蒂尔达皇后宣誓效忠,但这些誓言是对一位诺曼贵族几乎视作陌生人的女性所发的。当布卢瓦的斯蒂芬——亨利第一任妻子的弟弟——在亨利去世后不到三周便渡海而来,宣称对王位拥有继承权时,男爵们面临抉择:要么遵守对玛蒂尔达的誓言,要么接受一位久经考验的军事领袖,由他来保卫盎格鲁-诺曼政权。
历史学家对此危机的评价毫不避讳。凯特·诺盖特指出,英格兰男爵曾两次宣誓支持玛蒂尔达,却在亨利去世的无情现实面前背弃了誓言。1135年12月22日在威斯敏斯特举行的斯蒂芬加冕礼,是普遍背信行为的产物。此后长达十九年的内战,是男爵们不可信赖所导致的后果,而非原因。
斯蒂芬的统治堪称灾难。他的性格是所谓“家族固有的旧诅咒”——布卢瓦家族缺乏坚定性的特质,只是被表面的魅力所掩盖。他许下自己无法兑现的承诺,因逮捕主教而与教会交恶,又失去了拥立他上位的男爵们的控制权。到1138年,反叛的男爵们已在英格兰全境修建无证城堡,整个国家正逐渐分崩离析,沦为各地私人暴政割据的拼图。
女皇与伯爵
亨利五世皇帝的遗孀玛蒂尔达于1139年9月30日率140名骑士抵达阿伦德尔,同行的还有她的同父异母弟弟格洛斯特伯爵罗伯特。斯蒂芬当时正率军围攻阿伦德尔的玛蒂尔达,却允许她前往布里斯托尔,而罗伯特此时正控制着该地西部。
到1140年,英格兰已呈分裂之势:玛蒂尔达控制西部各郡,斯蒂芬掌控泰晤士河谷、伦敦与肯特郡,英格兰中部则是各方争夺的无人地带。
1141年2月2日爆发的林肯战役发生于六旬主日,是整场战争的转折点。被斯蒂芬剥夺领地的贵族(即“失地派”)与格洛斯特伯爵罗伯特的军队合力包围并俘获了国王,斯蒂芬随后被押往布里斯托尔囚禁。玛蒂尔达在温彻斯特举行的一次会议上被拥立为“英格兰与诺曼底女领主”,其支持者随即开始着手处理实际政务。
然而短短四个月内,这一政权便已崩溃。玛蒂尔达对伦敦居民的高傲态度引发了市民叛乱,而她没收教会财产的做法更令神职人员离心。温彻斯特的亨利身为教皇使节,转而支持斯蒂芬。到1141年11月,格洛斯特伯爵罗伯特在试图解温彻斯特的亨利位于沃尔西的城堡时失败被俘,双方随后交换了俘虏。
这场战争又持续了十二年,但实质性的终结是在1153年11月签订的《沃林福德条约》。斯蒂芬之子尤斯塔斯的意外去世扫清了妥协的障碍:斯蒂芬将终身执政,但其封臣已向玛蒂尔达之子亨利·菲茨-埃姆普雷斯宣誓效忠,并承认其为王位继承人。斯蒂芬于1154年10月25日去世,安茹王朝的继承权由此得到确保。
V. 亨利二世与金雀花帝国(1154–1189)
青年国王与他的继承
亨利二世于1154年12月19日在威斯敏斯特加冕,正如史学家凯特·诺盖特所强调的,这是英国历史上一个“划时代的事件”。自诺曼征服以来,首次出现一位毫无争议的君主继承王位,且得到各阶层的一致拥戴。这位年仅二十二岁出头的年轻国王,继承的是一个行政与道德双重崩溃的王国。1130年的《财政署卷册》显示当时王室年收入约18000英镑;到1156年,这一数字已降至原先的三分之一。
亨利的个人性格兼具祖父的粗犷精力与曾祖父富尔克·内拉的精明算计。他衣着简朴,饮食节制,处理政务不知疲倦,且酷爱读书,是当时基督教世界最有学识的在位君主。他的脾气“骇人”,但魅力同样真切。然而他的宫廷居无定所,反复无常的宫廷生活让文书官们苦不堪言,后者将其比作“地狱之境”。
贝克特争议
亨利二世统治初期最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是1162年他任命自己的大法官托马斯·贝克特出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国王的算盘很简单:只要让自己的密友出任教会首席主教,就能让教会屈从于王权。结果却酿成大祸。贝克特就任大主教后,成为教会特权的捍卫者,这两位曾经的挚友在五年内就陷入了对立。
1164年1月,矛盾在克拉伦登会议上激化。亨利迫使主教们同意了包含十六条条款的《克拉伦登宪章》,这些条款明确宣示王权对教士事务的司法管辖权。贝克特听信两名圣殿骑士的劝说,以为口头让步就能终结争端,便做出了妥协,却发现所谓的“惯例”背后暗藏着国王控制教会的庞大主张。他惊骇万分,当即撤回让步,拒绝在《克拉伦登宪章》上签字。
1164年10月的北安普顿会议,让私人争端升级为了宪政危机。亨利的诸侯们要求贝克特汇报他担任大法官期间收受的所有收入,这笔根本不可能偿还的数目就是要逼他就范。贝克特被迫流亡,向罗马教廷上诉。当时的教宗受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巴巴罗萨和对立教宗维克托四世的威胁,只能进行调解。此后七年,贝克特滞留法国,既让亨利难堪,也让路易七世如芒在背。
1170年7月,双方在弗雷特瓦尔会面,最终达成了和解。亨利听说路易打算支持教宗对英格兰下达绝罚,便同意了全面和解。1170年12月,贝克特返回英格兰,宣布将奉亨利之命为其子亨利加冕的主教们全部绝罚,同年12月29日,四名骑士在坎特伯雷大教堂刺死了贝克特,他们认定亨利在比尔斯发出的怨言就是杀害贝克特的许可。
这起谋杀彻底摧毁了亨利的政治地位。不出数月,他被迫在坎特伯雷公开苦修(1174年7月),交出《克拉伦登宪章》,归还教会财产,并违逆自己的帝国盟友,承认亚历山大三世为合法教宗。国王的屈辱就此达到顶点。编年史家对这起谋杀事件的评价是,在亨利忏悔之前,英格兰国王都是“圣徒的屠夫”,这一评价精准地揭示了当时的政治现实:贝克特事件彻底终结了英格兰王室通过官员控制教会的所有希望。
法律革命
贝克特争端正激烈时,亨利推行了雄心勃勃的行政改革计划。1166年的《克拉伦登诏令》确立了采用宣誓起诉陪审团追诉罪犯的制度;1176年的《北安普顿诏令》扩展了这一体系。来自御前法庭的巡回法官被定期派遣至各地巡回审理王室诉讼,取代了此前郡治安官在本郡不受司法制约的旧有体系。
1170年的郡治安官调查由大批神职人员和平民组成的委员会负责开展,审查了王国境内每一位郡治安官的履职情况,并促成整肃:二十七名郡治安官中仅有七人留任,其余人均由地位更低者接替,其中多为财政署官员。同年开展的皇室领地调查收回了全国各地被侵吞的皇家土地。
这套后来形成的体系是后世英国国家的范式。财政署每年两次围坐在棋盘桌旁议事,成为中央财政机构。自1156年起每年编纂的《财政卷档》记录了所有收支明细。御前法庭分裂为专门法庭:王座法庭负责审理普通刑事诉讼,普通诉讼法庭负责审理民事纠纷。1194年设立的验尸官制度,以及作为现代陪审团制度基础的宣誓陪审团,都是亨利改革的产物。
陪审团制度中的“民主”原则值得注意。到1194年,宣誓调查团要求由郡选出的四名骑士从每个百户区选举两人,这两人再另外选出十人,组成法定的十二人陪审团。这是代议制政府领域真正的创新,而亨利对此的推行,标志着与旧有的诺曼贵族仲裁制度彻底决裂。
大陆帝国
亨利的大陆领地是历任英格兰国王所拥有的最为辽阔的领土。从苏格兰边境到比利牛斯山脉,从英吉利海峡到塞文山脉,安茹帝国囊括了英格兰、诺曼底、布列塔尼、安茹、曼恩、图赖讷、普瓦图和阿基坦。亨利从法国王室手中持有五块独立的封地,每块封地的持有条件各不相同;1152年他与阿基坦的埃莉诺成婚(埃莉诺此前与法国国王路易七世的婚姻已被废除),这片广袤的南方公国就此并入安茹家族的继承领地。
这片疆域辽阔的领地的治理工作被分派给各地官员。亨利之母玛蒂尔达皇后驻守鲁昂,负责治理诺曼底。安茹总管管辖边境地带。阿基坦公国于1172年封予亨利之子理查,布列塔尼公国则于1169年封予杰弗里。亨利本人常年巡行各地,先后在阿朗松、勒芒、希农、普瓦捷和波尔多主持宫廷政务,每年大部分时间都驻跸于他的大陆领地。
这座帝国的结构本就十分脆弱。安茹人对几乎所有臣民而言都是外来者:诺曼底人统治安茹,安茹人统治诺曼底,普瓦图人统治英格兰。新政权的财政苛求,尤其是1159年的“大盾牌税”(即以金钱代替兵役的税种,连教会土地也需缴纳),激起了强烈的反抗。亨利1154年至1173年约三十年的有效亲政时期,始终致力于调和这些矛盾。
1173年大叛乱
1173年爆发的首次重大危机中,亨利的儿子们在埃莉诺和路易七世的鼓励下,掀起了遍及大陆的叛乱。莱斯特伯爵、切斯特伯爵、佛兰德斯伯爵以及苏格兰王的倒戈,似乎威胁到了整个安茹政权的根基。亨利的应对有条不紊:1173年夏,他秘密渡海前往英格兰集结支持者,随后返回法国攻下多勒、解鲁昂之围。
转折点出现在1174年7月,苏格兰王“勇者”威廉在阿尔尼克被一支小股英格兰部队俘获。苏格兰势力溃败后,叛党诸伯爵投降,佛兰德斯同盟瓦解,亨利前往坎特伯雷朝圣,在贝克特墓前赎罪。这份和解成果由1174年10月签订的《法莱斯和约》以及随后与“勇者”威廉达成的协定所确立,彻底改变了两国关系:苏格兰国王成为英格兰国王的附庸,爱丁堡、斯特林、罗克斯堡、杰德堡和贝里克诸要塞均落入英格兰之手。
幼王与阿基坦浩劫
亨利试图在不肢解帝国的前提下为诸子安排好前程,却引发了结构性危机。1170年幼王亨利加冕,这位长子徒有“帝王尊荣”,却无实权。1172年理查被授予阿基坦公国,这个帝国中最不安分的省份就此落入一个少年之手,由此开启了长达二十年的家族内战。
矛盾在1182至1183年总爆发:在游吟诗人贝特朗·德·博恩的怂恿下,幼王亨利要求掌握实权。他逃往法国宫廷,之后虽达成和解,却于1183年6月11日在马泰勒郁郁而终。他的死引发了新的危机:理查要求继承其大陆领地,杰弗里要求继承布列塔尼和安茹,约翰则一无所得。
最终之战
亨利二世统治的最后几年被与法国国王腓力·奥古斯都的战争主导,后者于1180年继承路易七世的王位。腓力的策略是逐个击破安茹的各个领地。1186年,他迫使亨利为他所有的法国封地行封臣臣服礼。1188年,整个安茹家族都起来反对老国王:理查和约翰都向腓力行臣服礼,佛兰德斯、香槟和布列塔尼组成的大联盟迫使亨利在野外战场迎战。
败局在1189年定下。1189年7月的弗雷特瓦尔战役中,腓力的辎重队被俘,他的御前文书档案也被缴获,但亨利未能乘胜追击,加上其雇佣兵的叛逃,使他彻底陷入被动。《科隆比耶尔条约》(1189年7月4日)要求亨利在腓力面前行羞辱性的忏悔,交出图尔和勒芒的各处要塞,并承认理查为自己的继承人。
亨利于1189年7月4日深夜抵达希侬,此时他身染沉疴、战败失意。当叛徒名单念给他听时,第一个名字就是他最小的儿子约翰。他脸朝向墙壁,拒绝进食。他于1189年7月6日去世,他一手建立的庞大帝国就在他的子女们身边分崩离析。他被安葬在丰特夫罗修道院,身着最后一次英格兰加冕时的礼服,应验了流传已久的预言:「他将在裹尸的女子中被裹尸。」
六、理查一世与十字军东征(1189—1199年)
继承问题
理查的继位没有遭遇任何挑战。唯一有竞争力的继承人是约翰,他曾短暂与腓力·奥古斯都结盟,最终以《墨西拿条约》(1191年3月)的屈辱条款收场。1189年9月3日,理查在威斯敏斯特加冕,随后立刻开始筹备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他出卖官职、征收盾牌钱、征收“萨拉丁什一税”(即所有动产的十分之一),并任命伊利主教威廉·朗尚为他在英格兰的摄政官。
这次十字军东征对理查个人而言虽功勋卓著,但从政治层面看却是彻头彻尾的灾难。他自出发之初就与腓力·奥古斯都争吵不断,转而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六世结盟,还以一次小规模、维京式的征服夺下了塞浦路斯岛。他在阿卡城下因旗帜问题与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争吵,又因耶路撒冷王国的继承权问题拒绝与其他十字军诸侯合作,最终在1192年9月与萨拉丁议和,未能夺回耶路撒冷。
理查在返程途中被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俘虏,转交给了亨利六世皇帝。他的赎金高达15万马克,是中世纪欧洲索要过的最高金额。英格兰为了凑齐这笔钱几乎被搜刮一空:在“萨拉丁什一税”之外又征收了四分之一的所有收入,西多会修士交出了全部羊毛收成,教堂的金银器皿也全被没收。
在赎金谈判中一直作为理查代表的休伯特·沃尔特成为英格兰的实际统治者,是英格兰历史上最有作为的司法长官之一。
英格兰的统治体系
休伯特·沃尔特1193年至1198年的执政为后世英格兰统治体系树立了范式。他身兼坎特伯雷大主教、教皇使节、首席法官三职,权力高度集中,程度史无前例,其权势可与曾任大法官的托马斯·贝克特比肩。
他主导的司法系统改革,即1194年颁布的《王室诉讼程序规程》,扩大了巡回法官的管辖范围,涵盖从教会财产到无主财产收归事务在内的诸多领域,同时确立了四骑士选举制度,该制度后来成为大陪审团的基础。
他的地位受到了杰弗里·菲茨-皮特尔的挑战,此人曾任郡长、御前会议成员,于1198年就任首席法官。彼时休伯特已被教皇英诺森三世逼令辞职,后者坚持神职人员不得担任世俗官职。
其中确立的原则具有根本性意义:坎特伯雷大主教不得同时掌控国家统治权,这一规定此后数百年间一直塑造着英格兰的宪政架构。
VII. 约翰王与诺曼底的丢失(1199–1206)
灾难性的统治
1199年约翰的继位遭到争议。布列塔尼人和安茹人支持布列塔尼的亚瑟,即玛蒂尔达的孙子,法国的腓力·奥古斯都则支持后者。1200年的《勒古莱条约》所确立的解决方案让约翰成为其父在欧洲大陆领地的统治者,但也让他背负了向腓力履行的沉重义务。
约翰的性格是他毁掉自身继承的根本原因。《亨利行谊录》的编年史家以及他后来的传记作者描述说他是一个极其狡猾、能付出巨大努力,但本质上背信弃义、贪婪且残暴的人。他对侄子亚瑟的虐待就是最典型的例证:亚瑟1202年在米雷博围城战中被俘,后被关押在鲁昂。约翰是亲自杀害了亚瑟还是下令谋害他尚不明确,但这位年轻公爵的失踪(可能被扔进了塞纳河)让约翰失去了布列塔尼和安茹贵族的支持。
崩溃发生在1203至1204年。腓力·奥古斯都利用约翰的不作为,攻占了诺曼底的边境要塞,围困了加亚尔堡(理查一世在塞纳河上修建的大型要塞),经过残酷的进攻后在1204年3月攻占该城堡。几周之内,整个诺曼底投降。到1205年底,安茹、图赖讷和大部分普瓦图也相继沦陷。这个由英格兰国王所建的最为庞大的安茹帝国,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就彻底丢失。
约翰回到英国时已经是一个颓唐之人。他唯一在世的重臣休伯特·沃尔特于1205年去世。他的统治还将持续十一年,但安茹王朝的政治根基已经彻底毁灭。至此,大宪章引发的宪政危机以及亨利三世未成年时期的法军入侵的舞台已经搭就。
VIII. 文化与宗教成就
1154年至1216年的安茹统治时期,不仅是政治与军事变革的时期,同样也是文化活力极为突出的阶段。亨利二世宫廷尽管这位国王比起文学更偏爱狩猎与政事,却是当时的知识生活中心。贝克特与托马斯的朋友索尔兹伯里的约翰于1150年代在坎特伯雷撰写了Polycraticus,这部鸿篇巨制探讨了君主的职责所在。由克莱尔沃的伯尔纳德领导的西多会曾主导西欧的精神生活,也为英格兰造就了最卓越的修道院建筑群。威尔士的杰拉尔德是一位威尔士大主教,他一心要成为圣大卫主教,创作了最早的英语现代散文,其细节描写具有新闻纪实性,讽刺笔触也辛辣犀利。
最醒目的文化发展是英语自身的崛起。到约翰王在位时,诺曼法语已开始与英语融合,催生了后来成为中古英语的混合语言。13世纪初用伍斯特郡方言写就的拉匝蒙Brut,是有意将瓦斯的诺曼法语诗译成本土语言的尝试,这一事业在一个世纪后最终在乔叟的作品中达到了顶峰。正如J.R.格林所言,安茹诸王在位时期的真正功绩,是英格兰民族“悄然的成长与提升”。
1170年托马斯·贝克特遇刺标志着这一时期的精神转折点。在15年内,坎特伯雷的圣徒陵墓已成为英格兰造访人数最多的朝圣地,正如诺盖特所言,对他的崇拜是“对时代之恶的持续抗议”。然而到1206年,曾经最为严苛、最具理想主义色彩的西多会,已因羊毛贸易积累了大量财富,批评者称其为“可憎的修会”。促成12世纪文艺复兴的精神动能已基本枯竭,这也为下一世纪的托钵僧团的兴起铺平了道路。
因此,安茹诸王统治下的英格兰史,正是一部伟大政治实验的历程:试图将大陆帝国与海岛王国熔铸于单一统治者治下的尝试。这一实验在约翰王在位时期以惨败告终。但它留下的文化与制度遗产——普通法、陪审团制度、大学、英语,都比没能将其保留下来的王朝存续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