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佛罗伦萨的晨景让露西完全着了迷。她站在窗边俯瞰楼下街道，各式各样的人熙来攘往：有人在阿尔诺河沙质的河滩上挖土劳作，一名军官领着一队士兵走在前面，士兵们背着毛皮蓬乱粗糙的背包，几个小男孩跟着乐队的节拍翻筋斗，还有几头白牛正从拱门里走出来。一辆有轨电车从下方疾驰而过，车厢两端的站台上挤满了意大利人，他们宁愿站着也不肯坐到车厢里面去。电车乘务员为了阻止小孩扒在车尾，竟朝他们脸上吐口水。行进的军队和白牛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不过一个卖纽扣钩的老人帮忙疏通了道路。露西和许多前往意大利的游客一样，总是不自觉就沉浸在寻常街景的美好与活力之中，而无心专注于自己的文化研习。

巴特利特小姐坚持要陪同露西去任何地方，并声称"她当然会陪同露西去任何地方。"当露西提出抗议时，巴特利特小姐承认她可以独自前往，但立刻又自相矛盾起来。寄宿公寓里一位聪明的女士插话进来说，建议他们不必理会格伦迪太太，而且露西身为英国人，在意大利会绝对安全。她提到巴龙切利伯爵夫人的女儿们常常独自外出，戴着水手帽，还常被误认为是英国人。当巴特利特小姐仍然不信服时，这位聪明的女士——拉维什小姐——主动提出要亲自带露西去圣十字教堂，承诺要带她走"一条有趣而脏兮兮的小路"，并许诺会有一场冒险。露西打开她的贝德克尔旅游指南查看地点，但拉维什小姐一把将它抢了过来，宣称她们必须让露西从这本旅游指南中"解放"出来。她解释说，贝德克尔"不过是触及了事物的表面"，而真正的意大利只有通过"耐心的观察"才能发现。露西欣然赞同，于是她们一同出发了，把"那个伦敦腔的夫人和她的作品"抛在了身后。

拉维什小姐领着露西沿着阳光明媚的阿诺河前行，一边感叹天气和煦，一边说起小巷里刺骨的寒风。她指着沿途的地标介绍：但丁曾提及的格拉齐耶桥，还有圣米尼亚托教堂——那里流传着十字架亲吻杀人犯的故事。 她们路过几个在河边钓鱼的人（尽管这一说法“并不属实”）。拉维什小姐快步穿过一道拱门，宣称自己闻到了“真正的佛罗伦萨气息”，还解释说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 两人的话题从艺术和意大利慢慢转到更私人的事上：露西在多尔金附近的萨里郡老家、她那位曾投票支持格莱斯顿先生的父亲、格拉斯家占地三十英亩的宅邸，还有哈利·奥特韦爵士、老巴特沃斯夫人等一众贵族熟人。 正聊着这些市郊家常时，拉维什小姐突然意识到她们迷路了。那座从露西窗户就能望见的圣克罗齐大教堂塔楼本是她们的目的地，可拉维什小姐先前一口咬定自己对佛罗伦萨熟门熟路，反倒把她们带偏了。她不肯让露西查阅《贝德克尔指南》，还坚持说她们干脆“随性闲逛”就好。 她们漫无目的地在东区毫不起眼的灰褐色街巷里晃悠。露西瞥见了报喜广场，看到广场上的赤陶婴儿雕像，觉得它们比任何复制品所能呈现的都要美丽，可拉维什小姐尖叫着拽着她继续往前走，还宣称她们“至少已经偏离路线一英里了”。 她们在一家店里买了热栗子膏，吃起来有纸味、发油味，还有“说不出的怪味”，随后又飘进了一座积满灰尘的广场，只见一座丑陋的黑白立面建筑映入眼帘，那就是圣克罗齐大教堂。这场冒险就此结束了。

教堂台阶上，拉维什小姐突然瞥见了她的“本地风情活素材”——一位留着白胡子的老人，立刻冲过去和他搭话，把露西独自留在原地等候。过了将近十分钟，露西走下广场去找她汇合，却看见拉维什小姐正和那位老人一起拐进一条小巷，两人比比划划地打着手势。露西气得直掉眼泪——拉维什小姐不仅抛下她不管，还顺手拿走了她的贝德克尔旅行指南。没了这本指南，露西担心自己既找不到回家的路，也逛不转圣克罗齐这片地方。她这第一个上午算是全毁了。她垂头丧气、满心屈辱地走进教堂，甚至想不起圣克罗齐大教堂到底是方济各会还是多明我会修建的。起初露西还嫌这座教堂像谷仓一样外观简陋、内部阴冷，后来她渐渐从观察游客、读墙上的意大利语告示里寻到了乐趣——那些告示都是关于禁止携犬入内和禁止随地吐痰的，她还留意到一个意大利家庭正站在圣水盆与马基雅维利纪念碑前做祷告。那几个孩子煞有介事地行着繁复的礼节，用手指、手帕和脑袋触碰纪念碑，显然是想借此沾得些美德。当最小的那个男孩被拉斯金先生赞赏过的那座墓碑绊倒，重重摔在一尊斜卧主教雕像翘起的脚趾上时，露西急忙冲上前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露西帮那个摔倒的孩子，做法和老埃默森先生一模一样，两人一起拍掉孩子身上的尘土，告诉他不要迷信。埃默森先生咒骂主教，宣称他“生时刻薄，死亦难安”，又告诉孩子“快向太阳行个吻手礼”。那位意大利母亲上前解围，让男孩的双膝重新有了力气。埃默森先生称赞那位意大利母亲，说她“比世上所有圣物加起来都更有价值”。 当露西提到前一晚埃默森父子好心让出房间给她的事，埃默森先生便建议她跟自己父子同行，反正她也没有贝德克尔旅游指南。露西端出尊严当挡箭牌，称她根本没想到要加入他们的行列，同时感谢对方让出房间。埃默森先生嫌她太固执，说她“不过是复述你从长辈那里听来的老话罢了”，还主动提出要带她参观教堂里她想看的任何地方。 他的儿子乔治邀请露西前往佩鲁齐礼拜堂，当时一位神职人员正在那里讲解乔托的湿壁画，盛赞这些壁画庄严动人，兼具美感与真实性。埃默森先生大声打断讲解，宣称这些湿壁画根本没有真实性，还嘲笑画中有一个形象“像热气球一样直往天上冲”。讲解人一时语塞，会众也不安地骚动起来。露西被这些严肃又古怪的男人深深吸引，只觉得心神荡漾。当有人问起耶稣升天是否确有其事，乔治回答说，他“宁愿自己飞升天堂，也不想被小天使推着上去”，而埃默森先生则认为人死后会“安息于大地之中”，只要他们的作品能流传后世即可。讲解人冷着脸带着信众离开了，其中包括来自旅馆的艾伦姐妹俩。埃默森先生追上去向他道歉，把露西留给了乔治。乔治解释说，他父亲对人的影响就是这样——要么得罪人，要么把人吓跑。 乔治有一张粗犷硬朗的脸，落在阴影里时线条会柔和下来，让露西想起了西斯廷教堂里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人物。他背负着“一担橡果”的重担，露西心头涌起一阵转瞬即逝的悲凉感，很快就消散了。埃默森先生回来后，告诉露西乔治虽然身强体壮，内心却十分苦闷，希望露西能帮忙了解他的儿子。乔治的苦闷在于“万物不契合”——他觉得宇宙间的所有事物都拼不到一块儿。埃默森先生引用了斯温伯恩的诗句，说生命来自风，最终也会归于风，所有生命都是“永恒平滑之境里的一团乱麻、一个结、一处瑕疵”。他劝露西放下顾虑，试着理解乔治，帮帮他。露西觉得一个年轻人居然因为宇宙是一团乱麻就郁郁寡欢实在可笑，提议乔治应该找份工作、培养点爱好，或者像她一样弹钢琴消遣。她觉得埃默森先生“人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傻气”。 这时乔治走过来，告诉露西巴特利特小姐正在教堂中殿，露西连忙赶去见表姐，嘴里还嚷着：“多美好的早晨啊！圣十字教堂真是座绝妙的教堂！”。

乔治在教堂中殿瞥见巴特利特小姐，随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露西。露西听到这个消息身形一晃，险些瘫倒，她立刻反应过来，爱说闲话的艾伦姐妹一定是把消息透露给了巴特利特小姐。爱默生先生对她心生怜悯，但露西拒绝接受这份怜悯，坚称自己“非常幸福”，正“玩得十分尽兴”。她向爱默生母子道了谢，便匆匆赶去和表姐会合。巴特利特小姐抵达圣十字教堂，标志着露西与这对不循规蹈矩的爱默生母子的相遇就此结束，也让她重新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讲究体统且由表姐监管的世界。

露西通过弹钢琴获得慰藉与蜕变，当她打开琴盖时，便进入了福斯特所描述的“更为坚实的世界”。不像那些光彩夺目的演奏者，她怀有的是更为沉静的热忱，这份热忱游走于爱、恨、嫉妒这类情绪之间。她选择演奏贝多芬的奏鸣曲，并认定这些乐曲应当传递昂扬而非绝望。 比伯先生在贝尔托利尼观看露西演奏，回忆起自己在坦布里奇韦尔斯发现她天赋时的情景：当时她演奏了作品111号的第一乐章——这一选择被当地牧师视为“乖张之举”，但比伯先生却认为这是非凡的才华。他带头在演奏结束后跺脚喝彩。初次见面时，他发现离开琴凳的露西只是个喜爱音乐会、冰咖啡和蛋白霜饼的普通年轻姑娘。他后来告诉她，倘若她能像演奏时那样生活，那对她自己、对身边人而言都会是极为精彩的体验。 露西提到母亲不赞成她对音乐投入热忱，回忆起自己曾说过比起任何人的演奏，她更喜欢自己的演奏——这句话母亲始终没有原谅她。

艾伦小姐透露，拉维什小姐正在创作一部关于现代意大利的小说，她之前的第一稿在阿马尔菲的各各他岩洞遭遇山体滑坡时遗失了。那部历史小说当时已经接近完稿，岩洞坍塌后，拉维什小姐再也想不起自己之前写下的内容。绝望之下，她后来染上了吸烟的习惯。比毕先生则称她为“好伙计”，说她该改抽烟斗才对。 话题随后转到了埃默森一家身上，他们在贝尔托利尼旅馆一直不受当地社交圈待见。年长的埃默森先生跟波尔小姐提到了“S”——也就是胃酸过多，惹得对方尴尬不已。晚餐时，拉维什小姐以为埃默森一家是做买卖的商旅（旧称“鼓手”，指走街串巷的货郎），便跟他们聊起商业相关的话题，还声称英国的立国之本唯有贸易。身为维多利亚时代早期守旧派的艾伦小姐曾为维多利亚女王访问爱尔兰一事辩护，而埃默森先生也同意她的看法，这让场上的尴尬氛围进一步加剧。 圣十字教堂事件中，埃默森一家试图“笼络”露西，他们从自身的视角向她展示世界，还让她介入自家的私事，比毕先生觉得这种行为十分无礼。当地社交圈基本已将埃默森一家拒之门外：拉维什小姐（代表有识阶层）对他们充满敌意，艾伦小姐（代表上流教养）也跟着排斥他们，巴特利特小姐则是碍于情面才对他们态度冷淡。只有比毕先生还对他们保持友好，露西也承认自己觉得他们人很不错，只是现在很少能见到他们了。

露西宣布自己打算站在司机旁边的站台上，乘坐环城有轨电车绕全镇转一圈。比伯先生和艾伦小姐听了这个提议，都神色凝重。巴特利特小姐不在期间，露西由比伯先生负责照看，他建议露西不如就在游客常去的街道上步行逛逛。艾伦小姐搬出“亲爱的，你懂的，意大利人”这句话来警示她。露西打趣道，说不定自己还能遇到一个能把她看得透透的人呢，但最终还是妥协了，同意只在游客众多的街道上散一小会儿步。露西离开后，比伯先生对艾伦小姐说，她本来根本就不该单独出门——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把这种叛逆的冲动归咎于“贝多芬听太多了”，认为她对音乐的热爱正推着她走向超出社会对年轻女性可接受范围的独立。

听完音乐后，露西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始终未能得到满足的渴望——想要获得有意义、所谓“宏大”的人生体验，同时也对女监护人夏洛特·巴特利特向她灌输的那种限制性的“中世纪淑女”理想越来越感到挫败。这一理想将女性的正当角色界定为激励他人取得成就，而非追求自身的成就，露西觉得这一标准越来越令人窒息，因为她渴望的那些体验都被社会习俗视为不符合淑女规范。

三月下旬，威尔金斯夫人鼓起勇气告诉丈夫，自己收到了去意大利的邀请。这番坦白让她备受煎熬：她紧张得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混杂着愧疚、恐惧和决然的神色。威尔金斯先生不肯相信她——从来没人邀请过他的妻子去过意大利，这完全没有先例。他要求她拿出证据。唯一能拿得出来的证据就是阿巴思诺特夫人本人，威尔金斯夫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又是恳求又是动之以情地劝说，才终于把她带到了丈夫面前。阿巴思诺特夫人发现自己要面对威尔金斯先生，心里十分难受，被迫说些未完全如实的话，这更印证了她日渐强烈的感觉：自己正在渐渐远离上帝。

整个三月对阿巴思诺特夫人来说，都充满了令人不快的、焦虑不安的时刻。她的良心因长年养尊处优而变得异常敏感，无法将她自己的行为与它所秉持的是非高标准相契合。它几乎不让她有片刻安宁，祈祷时总在她耳边催促，还每每用令人惶惑的问题打断她祈求神明指引的祷词：“你难道不是个伪君子吗？你说的那些话当真发自内心？恕我直言，要是你的祷告真的应验了，你难道不会大失所望吗？”持续的湿冷刺骨天气导致她所服务的穷人们患病的人数远超往常，这更是加重了她的愧疚。她不敢直视教区牧师的眼睛，总是找借口推辞为募集善款发表演讲。即便她的丈夫弗雷德里克慷慨地给了她100英镑，且不过问半句缘由，她也会立刻把这笔钱全数捐给她所服务的机构，结果却发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地陷入了疑虑的泥潭。

尽管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宾利先生与达西先生之间却有着非常稳固的友谊。宾利深受达西喜爱，全因他随和坦率、性格柔顺——要知道没有任何一种脾性比宾利的更与达西截然相反，而达西从未对他的本性表现出不满。宾利对达西的看重深信不疑，对他的判断力也推崇备至。论理解能力，达西更胜一筹：宾利绝非愚钝，只是达西更为聪慧。达西同时傲慢、拘谨、挑剔，尽管举止得体有教养，却并不亲和讨喜。在这方面，宾利拥有极大的优势：他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必定受人喜爱，而达西却总是容易得罪他人。

这两位朋友对梅里顿舞会的描述方式，完美体现了两人迥异的性格。宾利说，他遇到了生平所见最友善的人、最漂亮的姑娘；所有人都亲切体贴，毫无拘谨生硬之感，他很快就和全场所有人都熟络了起来。至于班纳特小姐，他简直觉得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天使，再也想不出比她更美的天使了。相比之下，达西只觉得满场都是姿色平庸、打扮毫无时尚感的庸人，没有一个人能引起他的兴趣，也没有一个人肯留意他，更不会让他感到半分愉悦。他承认班纳特小姐长得漂亮，但觉得她笑得太多了。赫斯特夫人和彬格莱小姐也承认她长得漂亮，但她们依然十分欣赏她、喜欢她，还说她是个甜美可人的好姑娘，并不排斥和她进一步深交。姐妹俩这番夸赞，让宾利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她心生好感。

威廉·卢卡斯爵士原本是梅里顿的一名商人，在担任市长期间因向国王呈递贺词而获封爵士。这份荣誉让他对经商和小镇生活都颇为厌弃，于是举家搬到了卢卡斯山庄，那是一处距离梅里顿约一英里的宅邸。尽管身份已今非昔比，威廉爵士仍对所有人谦逊有礼、和蔼可亲，此前在宫廷觐见的经历更是让他愈发温文尔雅。卢卡斯夫人被描述为一位性情和善的女士，她没什么过人的才学，这让她成了班纳特太太理想的邻居。卢卡斯家育有数个子女，长女夏洛特是一位聪慧明理的年轻女子，年约二十七，是伊丽莎白最亲密的知己。

内瑟菲尔德舞会的次日早晨，卢卡斯姐妹前往朗伯恩，交流前一晚的所见所闻。夏洛特·卢卡斯汇报说，她无意中听到彬格莱先生当众宣称班纳特小姐是当晚舞会上最漂亮的女子，引得班纳特太太立刻开始乐观地推测两人或许能结为良缘。话题随后转到达西先生身上，他在舞会上的傲慢和拘谨早已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夏洛特接着提到，她曾无意中听到伊丽莎白评价达西“不过勉强还能忍受”，不过她又试图为达西的傲慢开脱，指出他拥有显赫的家世、丰厚的财产和出众的外貌，这些都是他的优势。伊丽莎白回应道，若非他的傲慢令她难堪，她本可以轻易原谅他的。简试图为达西辩护，称彬格莱小姐说过，达西在私交甚笃的熟人面前格外好相处，但班纳特太太根本不买账，觉得这只是他找的借口罢了。班纳特太太则把他的冷淡归因于一则传闻：他看不起没有自家马车的人。这次拜访在轻松的玩笑调侃中结束，众人笑谈卢卡斯家的小少爷关于猎狐和饮酒的那些轻率承诺。

一直跪在地上分拣球茎的贝尔伯，捧起一大团紧紧簇拥在一起的淡紫色大丽花球茎——这些球茎最初仅由一小片种下的种苗繁殖而来，他得意地向伊芙琳展示这个品种令人惊叹的自然增殖规模。他忍不住出声琢磨道：“这些球茎可是种‘丑得好看’，我以前总觉得它们还没长完呢”，可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瞥见伊芙琳的目光变得格外热切专注，便猛地住了嘴。

伊格先生逛商店时，毫无根据地透露了诸多诋毁爱默生先生的细节，声称爱默生是劳工的儿子，曾是社会主义记者，还说在上帝眼中爱默生已经“谋杀了妻子”——此前爱默生曾在圣十字教堂怠慢过他。露西反驳了这条严苛且未经证实的指责，这让伊格先生十分恼火；而夏洛特则试图在他们离开商店前，缓和这场紧张尴尬的交谈。

后来，在一家英国银行兑换货币时，露西阅读了母亲和兄弟的来信，这些信件让她想起了在苏塞克斯家中安静、幸福的生活。她越来越对佛罗伦萨和旅途中复杂的人际关系感到烦躁不安，于是她一时冲动地建议和夏洛特第二天去罗马拜访维耶斯一家。夏洛特觉得这个主意不切实际而一笑置之，因为他们已经安排好了当天的山地驾车出游。

这次郊游以法厄同驾驶的马车队启程，这位鲁莽的年轻车夫让比毕先生一眼就认出，他是毫无拘束的青春的典型化身，既未被信仰时代打上烙印，也未被现代怀疑主义浸染。法厄同要求顺路接上他口中的“姐姐”珀耳塞福涅，这是一位身材高挑、肤色苍白的年轻女子，他声称对方正趁着春回大地返回母亲的小屋。伊格先生提出反对，称这一请求是楔子的薄边，是得寸进尺的开端，警告大家不要迁就这种强加于人的要求。但其他几位女士出面求情，等到这件事被说成是莫大的恩惠后，珀耳塞福涅获准登上马车。

比比先生未经与伊格先生商量，便出乎意料地将出行人数增加了一倍，这打乱了巴特利特小姐和拉维什小姐当天早晨精心安排的座位。临时调整后，拉维什小姐与露西同乘第一辆马车，而巴特利特小姐则与乔治·爱默生和比比先生乘坐第二辆马车。露西身穿笔挺的白色衣裙，一路上紧张而警觉地坐着，对即将无法避免地与乔治共处的时刻心怀忐忑——自从她抵达佛罗伦萨初期，在阿尔诺河边与他有过一次模糊不清、情感浓烈的共处时刻后，便一直在刻意回避他。

在爬坡途中，伊格先生用居高临下的口吻与露西闲聊，嘲讽那些盎格鲁-撒克逊游客的肤浅——他们只用一小时"游完"菲耶索莱，只是为了在清单上打个勾。同时，他又不断提起当地的佛罗伦萨居民，炫耀他们与艺术史的渊源。拉维什小姐几次想要插嘴，却被排斥在谈话之外。在马车前部，法厄同已将珀耳塞福涅的左缰绳从她头上绕过去，这样他便能一手揽着她的腰驾车，两人随即开始公然接吻，对身后的乘客浑然不觉，马车疾驰着驶向菲耶索莱。

# 《晚餐与第一夜》 米勒小姐带着简穿过这座庞大、布局不规则建筑里的各个隔间与走廊，直到她们听见一片人声嘈杂的嗡嗡声。两人走进一间宽敞狭长的教室，教室里摆着桌椅，大约八十名九岁到二十岁的女孩坐在此处，都穿着棕色连衣裙和长长的荷兰亚麻布围裙。房间里点着dips（即蜡烛），光线昏暗，女孩们都在预习第二天的功课，她们低声细语的声音正是简之前听到的嗡嗡声。米勒小姐吩咐班长们收好课本，再去把晚餐托盘端来。高个子的女孩们端来托盘，上面放着切成小块的薄燕麦饼、一壶水，还有一个大家共用的杯子。简喝了水，但因为既兴奋又疲惫，完全吃不下东西。饭后，米勒小姐带领众人祷告，随后各班学生两人一组列队前往卧室。简累极了，没注意到这间狭长宿舍的太多细节，只知道她将和米勒小姐同床而眠。她刚躺下，就看见一排排的床很快都住进了两个人。不到十分钟，唯一的一盏灯就熄灭了，她在寂静与黑暗中沉沉睡去。夜过得飞快，简只醒过一次，听见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还注意到米勒小姐已经躺到了她身边。

一行人抵达了一处未开垦的灌木丛生岬角，俯瞰阿尔诺河谷。伊格先生和拉维什小姐认为，这里很可能就是文艺复兴画家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近五百年前站立的地方，他曾在此创作了描绘河谷与远眺佛罗伦萨的著名画作。 河谷上空的薄雾让艺术史考察变得困难，而一行人彼此不合的氛围让他们分裂成了几个小团体：露西和巴特利特小姐、拉维什小姐待在一起，埃默森父子与马车夫们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两位牧师则只能彼此交谈。

露西因巴特利特小姐和拉维什小姐总议论乔治·爱默生在铁路行业的工作而烦不胜烦，便撇下这两个人去找比伯先生和伊格先生。她向一名马车夫问路，对方便领着她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朝海角边缘走去。走到半途时，地面突然塌陷，露西摔进了一座完全被蓝色紫罗兰覆盖的小小开阔台地。早已站在台地上的乔治·爱默生看到了她，随即吻了她，直到远处巴特利特小姐呼唤露西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野餐刚结束的当下，整个群体都陷入茫然无措的状态：他们一边清点失踪人员，一边试图理清这次出游的来龙去脉。菲索斯的小算盘落空，在他爬上马车车厢时便得到了证实——他满面羞惭，不肯和任何人对视，坚信只有自己正确解读了当下的局势，包括五天前露西从一个垂死男人那里收到的消息。一行人回到镇上后，巴特利特小姐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觉得他“根本算不上威胁，真正的危险都在客厅里”，此时大雨倾盆、夜幕降临，一行人正沿着山坡下行，朝着佛罗伦萨的方向赶路。

马车朝佛罗伦萨行进时，法厄同从包厢里注视着同行的众人，坚信只有自己凭借全部直觉参透了局势，其余英国游客仅靠零散的情报揣测。他是唯一正确解读了露西从垂死男子那里收到的讯息的人，巴特利特小姐将这项能力与珀耳塞福涅相提并论——那位一半时间在人间、一半时间在冥界的女神。巴特利特小姐担心法厄同会把自己看到的事说出去，但等一行人回到佛罗伦萨这座都市后，她又觉得他无关紧要，没把他放在心上。途中众人聊起了阿莱西奥·巴尔多维内蒂，伊格先生想方设法想引起露西的注意，却始终没能成功。

马车行进时，骤雨与夜幕一同落下，两位女士挤在一把遮不了多少雨的阳伞下。拉维什小姐在第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时尖叫出声，露西在下一道闪电来临时也吓得尖叫。 伊格先生斥责露西不该如此胆怯，从宗教与科学两个角度论证他们根本没有被雷击的实际危险。巴特利特小姐在马车的地毯下悄悄攥了攥露西的手安慰她，这比讲上几个小时的布道更能赢得露西的信任。 马车行至佛罗伦萨半途时，比比先生请伊格先生帮忙做翻译，埃默森先生却慌了神，担心乔治在暴风雨里走失或是遇难。巴特利特小姐却坚持让伊格先生先去协助比比先生，不要去看乔治的情况。露西问伊格先生知道多少时，巴特利特小姐承认他一无所知，随后又给了沉默的车夫法厄同一法郎，让他不要声张。 前方路上传来一声爆炸，原来是暴风雨击中了电车线路的支架，要是他们没有中途停车，肯定会被砸伤。众人把这起险些发生的灾祸视为神迹，一时间毫无防备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们互相拥抱，觉得过往的种种不配得之事都得到了宽恕。 年长的那群人很快就恢复了镇定，露西却向巴特利特小姐倾诉起自己的愧疚与心绪纷乱，承认她觉得河边的乔治事件自己也有部分责任，并发誓以后要坦诚面对自己的真实感情。

一回到佛罗伦萨，露西就惊讶地发现其他人已经恢复了愉快的心情：爱默生先生对儿子的态度平和了许多，比伯先生又变得兴高采烈，而伊格先生已经在刻意冷落拉维什小姐。露西确信只有深藏洞察力与深情的夏洛特，才真正懂她。整个晚上她都急着要向表姐坦白自己所有纷乱的情绪，盼着终于能理清自己的感受，避免日后再出现无缘无故的慌乱。有人邀她弹钢琴时，露西拒绝了，她觉得音乐是幼稚的消遣，便挨着巴特利特小姐坐下，听她讲丢失行李的长篇故事，越听越因为行李迟迟没有下落而愈发焦躁。直到深夜，巴特利特小姐才讲完她的故事，邀请露西去她的房间梳头，准备就寝。

巴特利特小姐在自己的房间里问露西，关于和乔治发生的那件事她们该怎么办，这让露西猝不及防：她原本只打算袒露自己的心意，求得对方的理解，根本没打算采取任何实际举措。 巴特利特小姐坚持要求露西必须让乔治闭嘴，警告她说乔治这种粗鄙的男人肯定会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处吹嘘，还举出乔治之前在午餐时的言论——喜欢一个人是更喜欢另一个人的额外理由——来证明他品行低劣。 露西一开始提议自己去找乔治谈，把这件事解决掉，但巴特利特小姐大惊失色，坚持说露西年纪太小、缺乏经验，根本应付不了这种男人，还警告说如果没有男性保护者，露西被人侮辱了都没人替她出头。 在呼吁要找个“真正的男人”来出面处理后，巴特利特小姐突然宣布她们要赶早班火车去罗马，对露西提出的怕惹恼女主人贝尔托利尼夫人、以及在维伊斯家酒店住宿会增加开销的顾虑全然不予理会。 两人借着烛光收拾行李时，露西突然涌起强烈的对他人关爱的渴望，拥抱了巴特利特小姐。巴特利特小姐也回抱了她，但心里清楚露西并不爱她，只是需要她给予关爱而已。 随后巴特利特小姐开始了一通自怨自艾的独白，不停把自己塑造成失职的形象，说她自己忽略了露西，迟早会被露西的母亲扫地出门，直到露西万般无奈，为了躲开冲突，承诺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她母亲，这才让巴特利特小姐拿到了她想要的把柄。 巴特利特小姐突然结束了对话，露西这才反应过来巴特利特小姐是利用了自己的真诚和对同情的渴求来控制局面，惊得浑身发抖，并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如此轻率地剖白自己的心事了。 露西听见巴特利特小姐把埃默森先生叫进了客厅，虽然她想过溜出去告诉乔治，他们之间那段奇怪的关系已经结束了，但还是犹豫了。 巴特利特小姐把埃默森先生打发走之后，露西喊道她不想再被这件事搅得心神不宁，想要快点长大，巴特利特小姐让她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动身前往罗马。

塞西尔·维斯走进客厅，起初因拉上的窗帘而感到不悦，随后透露露西已经接受了他的求婚。赫尼丘太太和弗雷迪听后欣喜若狂，塞西尔便让露西、弗雷迪和赫尼丘太太到花园里去分享这个喜讯，而他自己则留下来给母亲写信，告知她这一好消息。

彬格莱家的两位小姐把嘲讽的矛头转向了班纳特家族低微的社会地位，她们抱怨道，只因简的父母结交的都是粗鄙低微的社交关系，她根本不可能觅得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她们指出简在麦里屯的舅舅是个律师，另一个舅舅住在伦敦齐普赛街附近，还对这些关系的粗鄙庸俗之处大肆嘲笑。彬格莱对她们的势利之见不以为然，说哪怕有十几个齐普赛街的舅舅，也不会让班纳特家变得不讨人喜欢；而达西则认同她们的说法，认为班纳特家低微的社交关系，确实会实质性地降低他们嫁给社会地位显赫男士的概率。

众人很快融入了这场欢快轻松的订婚茶会氛围，聚会的温暖融洽之气盖过了所有宾客心中可能存在的任何私人疑虑。女仆安妮带着暖融融的笑容为众人斟茶，为这喜庆的氛围更添暖意；弗雷迪打趣地称呼塞西尔为“搞砸先生”（这是谐音“未婚夫”的双关梗）；霍尼丘奇太太是个风趣又疼爱晚辈的未来婆婆；而作为这场庆典核心的露西与塞西尔也融入这欢快的氛围中，心中怀揣着静谧又充满期待的喜悦。

独自站在露台上，凯瑟琳感到肃穆愈发浓重，这一周里她在社交场上取得的那些胜利，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她头上未戴任何饰物，身着浅色长裙，穿过带拱廊的花园厅堂走向槌球场地，回想着自己二十二岁人生的开篇序章。 故事追溯了她的身世：她的父亲是英格兰北部的钢铁厂主，母亲是爱尔兰人，在分娩中去世后，父亲对她十分冷淡；她是由姑婆圣昆汀夫人抚养长大的——这位夫人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兼才女，曾亲历过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恐怖统治阶段与拿破仑第一帝国时代，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悲剧恋情，为凯瑟琳提供了智慧，也赋予了她开阔的眼界与优雅的修养。 故事还记录了她与理查德·卡尔马迪爵士的相恋经过：她起初只把对方当成一个粗野的绅士马师，并未上心，后来才发现他谈吐文雅、富有教养，在社交场合也举止得体。二人的婚约在巴黎的秋天里逐步推进，最终喜结连理，婚后前往意大利北部进行新婚旅行。 圣昆汀夫人眼见凯瑟琳变得幸福满足，深感自己年事已高，开始为自己的离世做准备。此刻凯瑟琳感受到不断向前奔涌的世事与尚未到来的明天都在推着她前行，她需要认真思量自己的幸福，把握构建美好人生的蓝图。

理查德的脚步声在花园大厅里回荡，他语气强硬地呼唤凯瑟琳。她带着温和的幽默宽慰他，说仆人们此刻大概在各自该待的地方。他们手牵手站在石质栏杆旁，俯瞰着下方昏暗的山谷，周身被花园的芬芳与林间的声响所包围——野禽啼鸣，夜鹰咕鸣，沃伦那边传来狐狸的吠叫，一弯新月正从冷杉林上方升起。他们的对话简单又断断续续，像孩童说话一般。理查德说，布罗克赫斯特就像一具缺少灵魂的躯壳，直到凯瑟琳出现，而他一直以来都在等她——彻彻底底地。凯瑟琳被他饱含爱意的夸张话语深深打动，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离开哈里爵士之后，塞西尔公开表达了对这位地主的蔑视，认为他是乡间小乡绅最恶劣品性的完美典型：愚蠢、极易被人操控，还沉迷于装腔作势地摆出虚假的绅士风度和审美雅致，实则毫无真正的智慧与品位。露西被他这番发泄式的怒斥搅得心神不宁，担心塞西尔迟早会将同样的轻蔑态度延伸到她的家人和朋友身上，这些人根本不符合他心中聪慧与雅致的要求。

布罗克赫斯特庄园的这个夏天格外宁静，室内外都洒满开阔无遮挡的阳光，处处都是澄澈的安宁。朱利叶斯·马奇尽职地将这些福泽深厚的几周记录在日记中，延续着撰写详尽私人编年史的习惯——这一习惯可追溯至有识之士仍以备受推崇的严肃态度对待自身与情感的时代。他的日记累计多达数十册厚实的手稿卷册，每册完成时都会用素雅的银色装帧装订。布罗克赫斯特庄园本身设施齐全：有雅致的居室、大理石壁炉架、藏书丰富的图书馆，还有带彩色玻璃窗的小教堂。它既凭借轻盈干燥的高地空气与毗邻冷杉林的优势，给人带来审美上的慰藉与身体上的舒缓。这些日记是极为私密的历史记录，记载了牛津运动如何塑造了他兼具学术性与细腻灵性的心智。

意大利从根本上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影响了露西和塞西尔。对露西而言，意大利让她对社交壁垒有了全新的领悟——她发现不同阶层的人能够在平等中相互温暖，就像人们共同沐浴阳光一般。她带着全新的眼光回到了故乡，意识到那些社交壁垒虽然无法消除，却也并非高不可攀。多年来，她以点点滴滴的礼让将周围的环境变得神圣而美好，她意识到自己对于世俗社会而言过于不凡，她渴望在她所爱之人身旁拥有亲密的交往与真正的平等。然而，塞西尔在意大利的触动并未使他变得宽容，反而激发了他的愤懑。他目睹了当地社会的狭隘，并对此加以反抗，试图以他所称的"广阔"社交圈取而代之。他未能领会的是，露西早已拥有了意大利所赐予的关于人类平等的更为深厚的智慧。

在"风口角"展开了一场混乱的网球场面，露西、她的哥哥弗雷迪和小米妮·毕比正在玩古老笨拙的"笨笨狗"游戏——将网球高高击向空中，让它们毫无节制地越过球网弹跳。描写露西一边打球一边试图与毕比先生交谈的句子，体现出她心不在焉的心理状态。以文学和天文学典故命名的球——"土星"、"美丽白魔鬼"和"维托里亚·科罗姆博娜"——在球场上四处飞舞，击中霍尼彻奇夫人，引发一片混乱。弗雷迪不断激怒米妮使她怒火中烧，而露西在照料受伤的米妮时，被她哥哥一把抱离了地面。塞西尔虽然满肚子的趣闻要讲，却拒绝加入游戏，因为他厌恶年轻人的肢体冲突。

混乱围绕着西西别墅的新房客展开，这让霍尼彻斯特太太心生社交焦虑。起初，霍尼彻斯特太太对即将到来的艾伦小姐们表示强烈反对，认为她们是令人厌烦的老妇人，总是无心地感叹"多可爱啊"。露西此前曾通过哈里·奥特威爵士安排艾伦小姐们租下这栋别墅。随后弗雷迪赶到，带来了哈里·爵士自相矛盾的消息——他声称房客们"确实令人满意"，但并不是艾伦小姐们，可能是安德森，最后又确认名字是爱默生。当露西得知新房客是塞西尔的朋友时，这种房客身份的混淆变得非同小可，她不禁惊慌地叫出声来。霍尼彻斯特太太开始焦虑他们是否是"合适的那类人"，竭力维护社会等级的存在，而露西则坚持认为"爱默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毕比先生察觉到了露西的忧伤，便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回忆起他在佛罗伦萨认识的艾默生父子——他以带着几分宽容与戏谑的口吻描述了这对父子。父亲是"如此多愁善感的可爱人儿"，而儿子则是"仪表堂堂却算不上优秀的年轻人"，性格悲观、尚不成熟。毕比回忆的故事讲的是佛罗伦萨的艾默生父子采摘紫罗兰，把艾伦小姐们房间里的所有花瓶都插满了——而如今正是这两位艾伦小姐爽约未至西西别墅，由此构成了一种颇具讽刺意味的关联。毕比将艾默生父子与紫罗兰联系在一起，并记起这个故事以"如此不绅士，却又如此美丽"一语收尾。他有意借这番闲话来庇护露西，让她在为塞西尔的租客安排而难过的时刻得以稍感宽慰，尽管他平日里不会重复这样的故事。

露西的镇定瞬间崩塌，她想起自己曾说过一个毫无意义的谎言，却从未纠正过。这个谎言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把塞西尔的房客和她过去遇到的那些平平无奇的游客联系在了一起。她快步穿过花园去找塞西尔，盼着他能说几句宽慰的话，消解她心头的羞耻。她刚喊住他，就见塞西尔兴致高昂，声称自己为“喜剧缪斯赢得了一场大胜”，还援引乔治·梅瑞狄斯的观点，称喜剧事业与真理事业本是一体。他透露自己是在国家美术馆的翁布里亚展厅遇到新房客的，当时他们正欣赏卢卡·西诺雷利的作品。他得知两人想要一栋乡村小屋，便觉得这是个“让哈里爵士出丑”的好机会，于是安排他们住进了西茜别墅。露西抗议说这太不公平了，她白忙活了一场，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她指责塞西尔言而无信，还让她出尽了洋相。塞西尔为自己辩解，称只要能让势利眼吃苦头，做什么都算公平，还指出整个街区都会因多了这些更亲民的房客而受益。

塞西尔透露了他要把爱默生一家带到这个街区的全部计划,将其作为一次社会融合的实验。他对露西的反对不屑一顾,将其视为势利之举,坚持认为"各阶级应当融合",还应当有通婚以及其他进步改革。当露西厉声反驳,说他根本不知道民主意味着什么时,塞西尔感到失望,认为她未能达到"伦纳德式"的水准——也就是说,未能符合他所设想的开明理解的理想。他觉得她的脸"毫无美感——像是个脾气暴躁的悍妇",并由此断定她心胸狭窄。露西愤然离去之后,塞西尔转而认定这些新租户对这个街区或许有教育价值。他打算容忍那位父亲,同时引导那个一直沉默的儿子,把他们带到风角,这一切都是为了喜剧缪斯和真理的利益。他最终的态度表明,他完全是透过自己那套知识框架来看待整个局面的,完全没能领会露西真实的痛苦,以及她处境中情感上的复杂性。

维斯夫人是“喜剧缪斯”谋划中的得力盟友，成功促成了埃默森一家搬迁至风角。维斯先生负责谈判，哈里·奥特韦爵士则签署了相关协议。小霍尼彻斯特夫人的社交圈反应完全不出所料：埃默森先生发现如今必须与邻里和睦相处，果然大失所望；而艾伦小姐们却觉得受到了冒犯，将这次安排失败的过错全都归咎于露西。比比先生向来体贴周到，身为主人早就为新邻居准备好了热情的欢迎，还叮嘱弗雷迪·霍尼彻斯特立刻登门拜访。随着她的谋划推进得十分顺利，缪斯甚至让次要人物哈里斯先生彻底从叙事中淡出，“就此被人遗忘，就此消亡”。

露西一开始得知埃默森一家要搬到附近居住时，只觉得“陷入了绝望”，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她说服自己这根本无足轻重。毕竟她现在已经订婚，埃默森一家不大可能羞辱她，在邻里间也颇受欢迎。她把这一逻辑套用到塞西尔身上：既然他带任何人去风之角都受欢迎，那带这些人去自然同样受欢迎。这种自欺欺人的合理化解释虽然需要她绞尽脑汁自我开脱，却还是让整件事显得“比原本应有的样子更重大、也更可怕”。她逃到伦敦才稍觉安心，那里的租户已经搬进了西茜别墅，她得以安全远离正在发展的局势。在维斯夫人的公寓里，露西与塞西尔重逢时，两人都格外亲昵热切，塞西尔也看出自己的未婚妻心里“已经燃起了必需的那团火”。他们亲昵的交谈——“塞西尔——亲爱的塞西尔”——透露出露西终于“像女人理应的那样渴望被关注”，也“因为他是男人”而对他心生仰慕。

自八月分别以来，露西与巴特利特小姐之间渐生嫌隙，根源是罗马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在那趟古典遗址游览途中，巴特利特小姐对露西行为的失望彻底固化成了心结。巴特利特小姐终于打破沉默，寄来了一封从坦布里奇韦尔斯转交的信，据称这封信是拉维什小姐寄出的——她曾骑车路过风角。拉维什小姐在信中报告称，她看到乔治·埃默森从新租的房子里走出来，还声称自己不知道露西就在附近。夏洛特抓住这个机会，重启她对埃默森一家的反对行动，敦促露西将乔治的“过往行径”告知她的母亲、弗雷迪与维塞先生，并要求将乔治拒于霍尼彻斯特家门外。她表达了对维塞先生敏感性的担忧，提醒露西，二人在罗马相识期间，他的神经就一直备受煎熬。这封信的语气既包含真挚的关切，又暗藏操纵性的潜台词：夏洛特将自己塑造成露西的保护者与顾问，同时话里话外暗示着那些她明知露西想要竭力保守的秘密。

露西的回答一针见血，既拒绝了夏洛特的劝告，又不经意间暴露了她隐瞒的程度。她提醒夏洛特，当初乔治在山上一时失态时，夏洛特曾坚持要求露西向母亲承诺，绝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生怕自己作为露西监护人的身份受到牵连。如今被当初的那个承诺束缚，露西没法向家人坦白。她声称自己已经告知母亲和塞西尔，自己在佛罗伦萨见过埃默森一家，认为他们是体面人，但对这次结识的具体性质却故意含糊其辞。露西觉得拉维什小姐没喝到茶根本不算什么事，她推测埃默森一家当时大概也没有多余的茶可以招待，还建议拉维什小姐改去教区牧师宅邸。她拒绝“小题大做”，辩称这样的抱怨只会让埃默森一家觉得自己更加重要。最关键的是，她在信上签的是“L. M. 霍尼彻奇”而非“露西·维斯”，既守住了自己独立自主的身份，还特意点明塞西尔和埃默森一家有社交往来，仿佛这样的交情就能证明埃默森一家并没有失礼之处。

叙述者反思了保密如何扭曲人的分寸感，让人根本无法判断一个秘密究竟是举足轻重还是鸡毛蒜皮。对露西来说，这个问题变得格外尖锐：她隐瞒的究竟是会让西塞尔发现后幸福尽毁的事，还是只是一件他会一笑了之的小事？巴特利特小姐生性爱戏剧化，认为是前者。或许她是对的——这个秘密已经变得棘手无比。要是任由露西自己做主，她本会老老实实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和未婚夫，那它本来只会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就在几周前，这还只不过是“埃默森，不是哈里斯”这么一桩简单的身份误认的小事。即便是现在，露西也总想借着闲聊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件事，可她的身体总会做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举止背叛她，逼得她不得不闭口不言。

露西和塞西尔在这座“空寂的都市”中度过了十天，探索那些日后会变得为他们所熟稔的场景。塞西尔认为，露西此番接触伦敦的社交体系对她颇有裨益，尽管真正的上流社会早已不见踪影——所有人都跑去了高尔夫球场和石楠荒原。天气始终凉爽，这段经历也证实是有益无害的。维斯夫人从“名人的孙辈”中凑了一桌晚宴宾客，端上来的食物粗劣不堪，但谈话却十分精彩，带着一种“机智的倦怠”特质。宾客们把倦怠感演绎得惟妙惟肖，刚摆出热情的姿态，便优雅地泄了气，又在善意的哄笑声中重整精神。在这刻意营造的倦怠氛围里，贝尔托利尼膳宿公寓和风角都显得“同样粗陋”，露西也开始意识到，她在伦敦的事业会渐渐将她与过去所爱的一切割裂开来。

晚宴的宾客们请求露西弹奏一曲，她便演奏了舒曼的作品。之后塞西尔点要贝多芬的曲目时，她摇了摇头，还是弹回了舒曼的乐曲。旋律扬起，带着“无益却迷人的魔力”，中途断裂，又碎片化地续上，始终无法顺滑地走完“从摇篮到坟墓”的全过程。这种未竟的哀伤——这种属于人生、却本不该出现在艺术里的哀伤——在支离破碎的乐句间搏动，牵动着所有听众的神经。她的弹奏已不复当年在贝尔托利尼家那架蒙着布罩的小钢琴前的样子，而比伯先生也不在场，没法再给出他早先“舒曼弹得太多”的评价了。 宾客们离开后，维斯太太和塞西尔聊起了当晚的晚宴。维斯太太说露西“越来越出色了”，还特意提到她正在“洗去霍尼彻斯特家的习气”——这个乡村家庭那些讨喜但过时的习惯，比如总提及家中的仆人、爱向人打听菜谱的做法。塞西尔为露西的选曲辩护，称她选择弹舒曼而非贝多芬是完全正确的。他盘算着他们未来的孩子要接受这样的教育：先从“淳朴的乡野之人”那里获得鲜活的生命力，再去意大利熏陶细腻的感知，最后才去伦敦接受精雅的教育；可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打住，想起自己本身就是接受伦敦教育长大的。

维斯夫人正准备就寝，露西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噩梦中的尖叫。维斯夫人赶过去，只见女孩直挺挺地坐着，一只手按在脸颊上。露西道了歉，说这番动静都是“做噩梦闹的”。维斯夫人本是好意，便告诉她，自己和塞西尔之前还在夸赞露西——据她所说，塞西尔现在对露西的喜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露西回吻了她，同时一只手仍按在一侧脸颊上。维斯夫人退回床上就寝，塞西尔依旧睡得安稳，未被惊扰，黑暗笼罩了整个公寓。这场噩梦至今仍无解释，但似乎与露西无法吐露的秘密、因丧失分寸而带来的重负，以及她的婚约能否经受住乔治·爱默生的真相曝光而继续存续，都脱不了干系。

弗雷德·文西与罗莎蒙德骑着马穿过风景如画的洛威克乡间，前往他们病重的叔叔彼得·费瑟斯通所属的石厅庄园——那是一处宽敞的农舍。在那里，他们遇到了神情严厉的沃尔夫人，她正坐在一辆丧葬黄的小双轮轻便马车里。沃尔夫人是费瑟斯通的姐妹之一，此行专程来警告费瑟斯通提防文西一家，以及他们传得沸沸扬扬的财务不当行为。 玛丽·加思正照料着咳嗽不止的老人，沃尔夫人则吞吞吐吐地指责弗雷德赌博，还传他背负债务；费瑟斯通却用他一贯的精明对妹妹的担忧不以为意，还含糊地暗示了自己对钱财和家产的安排意向。 弗雷德抵达后，费瑟斯通私下质问他关于一则传自伪善的布尔斯特罗德的谣言——说他一直抱着继承叔叔家产的期望四处借钱，要求他先拿出书面证据自证清白，才会提供任何经济援助。 罗莎蒙德与玛丽独处时聊了起来，谈话中罗莎蒙德空灵的美貌和社会抱负，与玛丽朴素的外表、务实的生活智慧以及带着讽刺意味的自我认知形成了鲜明对比，内容涉及宗教、前途以及满足感的本质。

老爱默生先生走下楼梯，就平等与自然发表了一番哲学论断。他宣称两性应当互为同志，并指出伊甸园并非属于过去，而是在人类不再鄙弃肉体之时方能到来。他对"回归自然"与"发现自然"进行了区分——前者不可能实现，因为人类从未真正与自然同在；而后者通过征服终将导向简朴。毕比先生对乔治·爱默生关于他们相见的宿命论观点提出异议，辩称他们共同的意大利文化兴趣才说明了这次重逢，而非命运使然。爱默生先生对露西即将到来的婚事表示赞同，并透露他是在国家美术馆结识韦斯先生的，并经由他安排住进了这所房子。

三个人穿过松林，前往附近的池塘。毕比先生用关于佛罗伦萨和偶遇的闲谈来填补沉默，乔治则保持着宿命论的世界观。弗雷迪把他们带到一处被松针和柳兰环绕的池塘，略带歉意地说他真希望这池塘能再大一些。池水漫过了周围的青草，形成了一条通往中央水潭的翠绿小径。乔治坐下来解他的靴带，动作中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毕比先生则满怀赞赏地评点这池塘的别致，以及水边植物与四周的石南、蕨丛和松林之间那骤然的植被变化。

弗雷迪热情地跳入池塘，而乔治则不情愿地走进去，先把头发打湿，一副漠然的样子。比比先生起初拒绝下水，但很快便顺从了，于是三人在齐胸深的池水中轮换着游动。气氛从勉强转为欢腾——乔治抛弃了他那厌世的神情，男人们开始热烈地嬉戏起来。他们相互泼水，绕着池塘赛跑，乔治抄了条近路结果不得不重新下水洗澡，他们还在柳叶菜和蕨丛间玩起扮演印第安人的游戏。他们丢在草地上的衣物，成了议论人类脆弱性的谈资。弗雷迪和乔治欣喜若狂，散落的衣物中包括比比先生的神职人员马甲和一顶宽边帽，他们在斑驳的地面上纵情奔跑嬉闹。

比比先生警告说女士们快到了，可弗雷迪和乔治不是没听见，就是没理他。亨尼丘奇太太、塞西尔和露西前来拜访老巴特沃斯太太，却撞见了这乱糟糟的一幕——弗雷迪把马甲扔到他们脚边，一头扎进了蕨丛里；乔治则大呼小叫地顺着小路跑去，头上还戴着比比先生的帽子。塞西尔试图走在前面护住两位女士，露西却只顾撑着她的阳伞，摆出一副端庄守礼的样子。弗雷迪钻出来时脸上带着雀斑，露着光溜溜的肩膀；比比先生则被人瞥见从池塘里狼狈地爬出来，水面上还漂着他的贴身衣物。乔治依然光着脚丫、敞着胸膛，朝露西欢快地喊了一声"哈啰，亨尼丘奇小姐！"，露西则欠身回了一礼。章节的结尾是这样的：池塘里的水一夜之间流走，水面缩回原来的大小，叙述者感慨这池塘曾如何充当了片刻的祝福——一只盛着青春的、转瞬即逝的圣杯。

露西回想自己当初为见到乔治·爱默生所做的预演：标准的鞠躬礼、得体的社交距离，谁知却在一次社交聚会上，于散落各处的外套和靴子堆旁的混乱场景中与他相遇。她事先精心筹备的那些社交姿态，在真实社交互动的混乱现实面前变得毫无意义。她曾设想过年轻的爱默生先生的无数种模样，却从未料想过会有这样一位，见到她时会由衷地感到高兴。她预演的设想与真实相遇之间的落差，也象征着更宏大的主题：人们总试图通过提前筹备掌控人生的走向，最终却往往被现实打乱所有精心谋划的计划。

在巴特沃思夫人家进行的一次枯燥乏味的订婚拜访中，塞西尔暴露了他最糟糕的品性。他对这位老妇人粗鲁无礼、态度轻慢，既不肯聊绣球花，也不愿加入慈善组织。当有人质疑他的无礼举动时，他总用精心编造的巧妙借口搪塞，明明只需要简单回一句“是”或“否”就能应付过去。露西只能不断安抚他，还努力挽回对话的氛围，觉得这是为婚后生活做的绝佳练习。这一幕确立了塞西尔的行事模式：他对自认为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总是傲慢倨傲，而露西则不得不充当未婚夫与她的社交圈之间的中间人。

回到家后，霍尼彻尔夫人直接问露西，塞西尔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她注意到，自塞西尔从伦敦回来后，便没有一件事能让他称心，而且每回她开口说话，他都会嫌恶地皱起眉头。她指出，塞西尔对家具和家务琐事的回应都粗鲁无礼，也意识到女儿为他“崇高理想”辩护的说法，和他实际表现出的粗鲁态度之间存在着矛盾。霍尼彻尔夫人虽承认自己在艺术和文学方面认知有限，却绝不肯接受这种粗鲁无礼可以借哲学原则来开脱。她的这番询问，标志着全家对塞西尔的认知出现了转折点。

### 汤姆为考克斯临场编造掩护身份，获任炮术副官 汤姆打定主意，接下来的行动是先熟悉这艘飞船，再搞到一把帕拉洛射线枪，于是他离开拥挤的舱室，开始探索各个通道。他顺着动力甲板传来的轰鸣低吟找到了位置，爬梯子登上上一层甲板，朝着他以为是驾驶舱的方向走去。他走到天文导航与雷达舰桥外，正犹豫是直接冲进去制伏里面的人，还是等个更好的时机，突然被公牛考克斯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对方正喝问他是谁。 汤姆当场编了个名字，称自己叫“太空小子”。考克斯问他为什么没在监狱小行星上见过他，汤姆声称自己之前被关在塔楼里待了一个月，接受心理图谱康复治疗，后来在爆炸中逃了出来。考克斯追问得更紧，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罪行让这么年轻的囚犯被关到了岩石星上。 汤姆试图装出凶狠的样子，厉声回怼说自己只是把那个叫猴子的家伙的下巴打碎了，因为他把自己当小孩看，还警告考克斯别追着问问题，不然他只能把他冻住。考克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卷发学员，问他之前的太空船员等级。汤姆自信地声称自己之前是深空飞船的炮手，用从两英寸到六英寸不等的爆破枪，能在十万码外打中太空爬行器的鼻子。 考克斯眯起眼睛追问他在哪学会用六英寸爆破枪的——这种武器只有重型太阳护卫队巡洋舰上才有，汤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称自己是太阳护卫队的现役太空士兵。他解释说自己是打了刚从太空学院毕业的一个自作聪明的中尉，下手太重直接把对方打昏死过去，才被开除的，后来他强行突围逃跑时被抓了。 考克斯相信了他的说辞，下令汤姆去炮术长处报到，担任副手。汤姆看着这个大块头离开，嘴角扬起，他既躲过了和猴子那场不可能赢的打斗，又熬过了这次危险的审问，觉得自己说不定真的还有机会。

和母亲争执过后，露西本要去换好晚餐的礼服，却反而在楼梯平台的窗前徘徊——那扇窗朝北，根本看不到天空。松树枝桠低垂，几乎要触到她的眼帘，这扇窗在她心里和抑郁的情绪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她叹着气念叨：“哦，天哪，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此刻她其实并没有遇到什么具体的难题。这一刻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露西内心的烦乱焦躁第一次通过她所处的位置和姿态，具象化地显现了出来。她觉得身边所有人都行事不当——塞西尔、她的母亲、弗雷迪皆是如此，她后悔自己提起了巴特利特小姐的那封信，生怕母亲好奇信里的内容。

弗雷迪蹦蹦跳跳地跑上楼，带来了一则消息——"那些人真是了不起"——他指的是爱默生一家——并询问是否可以邀请他们来参加周日的网球赛。露西警告他不要这样做，因为目前的"尴尬局面"，但他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他开玩笑地抓住她的胳膊肘，沿着走廊跳着舞带着她转圈，弄得一团糟，引来了塞西尔的不满，也妨碍了女仆玛丽的工作。这场场景不仅体现了弗雷迪随和的性格与塞西尔讲究的品位之间的对比，也引出了夏洛蒂那封将在本章引发诸多冲突的信件的话题。

霍尼彻奇夫人向露西问起夏洛特的来信，尤其询问她有没有提到家里的锅炉。她解释说，锅炉要在十月放水排空，浴缸水箱要清理干净，还要完成各项维修工作。露西说自己不记得夏洛特的烦心事了，母亲便提议趁水管工在坦布里奇韦尔斯完工的间隙，邀请夏洛特来风角府度个假。霍尼彻奇夫人已经很久没见过夏洛特了，想给她“放个愉快的假期”，作为对她过去善意照拂的回报。这个原本出于好意的居家提议，成了引发家庭争论的导火索，也暴露了家庭内部更深层的紧张关系。

在冲突完全爆发前，霍尼丘尔夫人给了露西一个和解的契机。她没有对露西的刻薄大发雷霆，反而说道：“过来，老姑娘——谢谢你帮我收好了软帽——亲我一下。”在这个简单的动作里，露西一时间觉得母亲、西沉夕阳下的风角与威尔德，一切都完美无瑕。本章提到，在风角，每当社交机器卡壳时，总有一名或多名家庭成员往其中注入“一滴润滑油”来缓和矛盾——这是塞西尔不屑一顾的做法，却十分奏效。这一刻让不断累积的紧张氛围得到了暂时的缓解。

晚餐时，弗雷迪问埃默森是个怎样的人，露西为了避免展开详细讨论，便说自己是在佛罗伦萨见过他的。当被问及塞西尔在贝托里尼与埃默森一家交情有多深时，他坦言“交情非常浅”，还补充说夏洛特对他们的了解更少。谈话始终围绕不在场的埃默森一家展开，逐渐明确了一点：这家人对他们的认知十分模糊——埃默森一家的背景不明，他们和露西的关系没有解释清楚，塞西尔和他们的关联也十分含糊。这就为“是否要邀请埃默森一家参加周日网球赛”一事埋下了紧张的悬念。

当母亲问起夏洛特在信里说了什么时，露西含糊地答道——“说些有的没的”——还提到夏洛特有个“糟糕透顶的朋友”骑车穿过萨默街，本来想来拜访，结果“还好没来”。母亲说这话太刻薄，露西便狡黠地接口道，那女人是个小说家，一下就勾起了母亲对女性小说家出了名的反感。露西巧妙地给母亲的怒火添柴加油，成功把话题从夏洛特的信上引开。然而，这次回避确立了露西此后的一贯行事模式：凡是涉及她在意大利的过往，她都回避直接作答，也暗示她在信里藏了重要的事。

晚宴的交谈慢慢冷下来时，“鬼魂开始在暗处聚集。”露西想到了太多鬼魂——山间母亲抚摸她脸颊的温度、哈里斯先生、巴特利特小姐的信件、比布先生关于紫罗兰的记忆。最初的鬼魂，也就是山上的那个吻，“肯定早就安息了”，却“生出了一整个由记忆构成的幽灵家族”，这些记忆如今始终萦绕着她。巴特利特小姐的鬼魂带着骇人的鲜活感回来了，露西思索着该如何与这些鬼魂抗衡。眼前的世界渐渐褪色，唯有记忆与情感显得真切——意大利的过往开始蚕食风角那些承载她童年记忆的地方。

霍尼彻尔夫人提议趁夏洛特家的水管正在维修，邀请她过来度假。露西激烈反对，说家里已经挤得住不下了，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弗雷迪周二有个朋友要来，塞西尔也住在这儿，再加上明妮·比布因当地暴发白喉疫情，要赶过来暂住。露西拒绝和明妮共用一个房间后，她的母亲便提议安排其他住宿方案。一提到这个提议，塞西尔就哀叹着连喊“巴特利特小姐，巴特利特小姐，巴特利特小姐”。露西硬下心肠，承认自己不喜欢夏洛特，不过她也承认自己这么做“太恶劣了”。霍尼彻尔夫人动情地呼吁大家多些善意，她指出露西和塞西尔有彼此作伴，还有美丽的树林可逛，而“可怜的夏洛特现在只有停水的水管和上门维修的管道工”。

塞西尔在辩论期间把面包揉得碎碎的，他对这家人忧心之事的轻蔑溢于言表。弗雷迪提到，夏洛特表姐曾对他十分友善，有一次还特意给他煮了鸡蛋佐茶，但塞西尔听到这个回忆却皱起了眉头。本章的高潮是塞西尔几乎毫不掩饰的无礼：他请求不用吃甜点，还把这家对鸡蛋、锅炉和绣球花的忧心都斥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最后的问题是：“我和露西能从椅子上下来吗？我们不想吃甜点。”这句话彻底暴露了他对哈尼丘奇一家生活方式的鄙夷。叙事部分指出，塞西尔认为这家人解决矛盾的方式远不及他，这一点或许不无道理，但这些方式毕竟不是他自己的。

露西面对外界时看似勇敢，但她只关注自己触手可及的事，从不深入自省。她将内心涌现的任何异样感受或画面都归为单纯的神经紧张——这是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归因，能让她不必直面自己内心真实涌动的情绪。当塞西尔第一次把埃默森一家带到萨默街时，这让她心神不宁；当夏洛特威胁要提起她过去的蠢事时，那也可能让她心神不宁；她夜里总是心神不宁；而她在牧师住宅和乔治交谈时，他的声音深深打动了她，让她想要留在他身边。她觉得所有这些感受都能轻易被解释为神经紧张引发的反应。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塞西尔曾给她讲过心理学，他提出的框架能让年轻人在未知世界里遭遇的所有烦恼都被一个词轻易打发掉。读者很容易察觉到露西爱着年轻的埃默森，但露西本人却对任何身处她这个位置的人都一目了然的事实视而不见。人生说来容易记录，实践起来却令人迷茫，而我们所有人都乐于接受“神经紧张”或是其他类似的托词，好掩盖我们内心的真实欲望。露西坚信自己爱的是塞西尔，觉得乔治让她紧张——事实恰恰相反，只是至今还没有人向她点明这一颠倒。

在牧师寓所的会面进行得还算顺利，足以达成露西的心愿。她站在毕比先生和塞西尔之间，在交谈中含蓄地提及意大利，乔治也以同样得体的方式回应。她决意要证明自己并不羞涩，而乔治看上去同样不拘谨，这让她感到些许宽慰。会面结束后，毕比先生对这位年轻人作出评价："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他终会随着时间改掉身上的粗俗气。我反倒不太信任那些轻巧顺遂地步入生活的年轻人。"当露西指出乔治似乎精神比从前好了，笑声也多了时，牧师表示赞同，只是淡淡说道："是啊。他正在醒过来。"这段平平无奇的交谈便是他们直接互动的全部内容。然而随着一周时间缓缓流逝，露西心中那道道防御的壁垒渐渐瓦解，她开始在心里孕育一幅带有肉体之美的画面——至于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彼此都未曾挑明。

本章开篇于风角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日。露西从客厅窗户探出身来，身上穿着那件让她大失所望的全新樱桃红连衣裙，佩戴着石榴石胸针与红宝石订婚戒指。她微微蹙眉，凝望着窗外的威尔德景致，几乎像是在强忍泪水。一本红色封面的图书馆藏书正躺在碎石小径上晒太阳。 屋内正乱哄哄地筹备教堂礼拜事宜——女人们呼喊着要别针、要人搭把手，霍尼彻奇夫人忙得团团转，一副周日赶做礼拜的慌乱模样，巴特利特小姐则宣布自己也要去教堂。露西捡起那本红色封面的书，发现它是一本名为《凉廊之下》的小说，正是塞西尔最近在读的那本。她自己早已不再读小说，如今一门心思啃严肃文学，想要追赶上塞西尔的学识水平，可就连弗朗切斯科·弗兰恰这样的意大利画家，她都忘到脑后了。她母亲正招呼大家凑六便士和先令，用于教堂的特别奉献。

家中依旧一片混乱，马车一到，亨尼丘奇太太便心急如焚地催促大家赶紧准备。她对夏洛蒂的姗姗来迟以及她只带衬衫的习惯颇为恼火。教区长的侄女被拉去教堂，一路抱怨不止，还嘲弄那些劝她改去晒太阳的年轻人。巴特利特小姐身着最时髦的衣裙款款走下楼来，坦言身上没有零钱——只有金镑和半克朗。亨尼丘奇太太满口称赞她那身漂亮的连衣裙。巴特利特小姐引经据典，责备地提起所谓"最好的破衣烂衫"的说法，随后在维多利亚马车中拣了个背朝前的座位坐下。马车启程时，塞西尔冷言冷语地喊道："乖一点！"露西听他那种讥讽的口吻，不由得咬了咬嘴唇——她方才与他就"上教堂之类的事"谈过一次，却谈得并不愉快。塞西尔坚信人在精神上应当彻底自我革新，可露西实在不愿接受这样的自省；不过她也隐隐担心，在嫁给塞西尔之前，自己或许终究躲不过这一关。

教堂礼拜结束后，霍尼彻奇家的马车停在西西别墅对面，埃默森先生和乔治正在花园里抽烟。霍尼彻奇太太让露西把她介绍给两位先生。露西正式把母亲介绍给埃默森父子俩，故意没提在意大利圣湖发生的那档子事。老埃默森先生热情地把露西迎上前去，对她即将举行的婚礼表示由衷的高兴。露西问起他们的新居时，埃默森先生带着几分恼怒地提到他们已经把阿兰小姐们撵走了——那两位小姐本指望迎来有艺术气质的房客；可见他们对埃默森一家的"类型"存有误解。乔治似乎想把这事接着说下去。露西不痛不痒地劝他们留下，因为她心里清楚，绝不能去指责塞西尔——虽说他的名字始终没被提起——那件事正是他一手造成的。埃默森先生对把房子让给阿兰小姐们一事颇为担忧，但乔治搬出了父亲的处世哲学："世上的善意只有那么多"，他把这比作光——无论我们站在哪里，都会在身后投下影子，想通过挪地方来摆脱是徒劳的。霍尼彻奇太太马上表态说她完全赞同这番道理。乔治顺口提起了弗洛伊德先生，并邀请埃默森父子俩当天下午来打网球，可埃默森先生带着歉意说他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乔治伸手搂住父亲的脖子，这一温情脉脉的瞬间被露西看在眼里。这时巴特利特小姐走了过来，霍尼彻奇太太向她作了介绍；巴特利特小姐登上马车，从她那受庇护的位置上端端正正地欠了欠身。乔治没有回礼，反而臊红了脸，因为他知道这位女伴护想起了佛罗伦萨的旧事。他结结巴巴地答应说，要是得空一定来打网球。露西与巴特利特小姐四目相交，一时不管不顾，扬声说道她盼着乔治能来。

露西感到一阵欣慰的喜悦，因为埃默森先生并不知道佛罗伦萨的那段插曲。这个秘密全世界只有三个英国人知道——露西、乔治，以及巴特利特小姐，当时他们在乔治的房间里收拾行李时，巴特利特小姐让露西答应保守秘密。露西回到家时，以一种不同寻常的容光焕发迎接塞西尔，感到十分安心。她告诉塞西尔说乔治·埃默森"进步极大"，并提到他即将前来参加网球赛。当塞西尔把埃默森一家称为他的"被保护人"时，露西怀着热情惊呼起来，她意识到塞西尔只以封建的"保护者与被保护者"这种关系来理解人际关系。她真想大声喊出这个秘密将永远安全，塞西尔永远不会听到。塞西尔对她的话并没有给予太多注意，露西于是决定，对付他应当以魅力为长，而非争辩。午餐时，她觉得自己获得了一份保证——母亲和兄弟将永远在那里，太阳也永远不会躲藏起来。

午饭后，露西凭记忆弹奏格鲁克的歌剧《阿米德》——那是描绘魔法花园中永恒拂晓的乐章。她的听众开始坐立不安，塞西尔要求弹“另一座花园——就是《帕西法尔》里的那座。”她合上了钢琴盖，这时乔治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惊讶地轻呼一声，脸涨得通红，重新掀开钢琴盖，给塞西尔弹奏《帕西法尔》。巴特利特小姐暗示这首曲子是弹给爱默生先生听的，让露西一时不知所措。她磕磕绊绊地弹了几个小节就停了下来。 弗雷迪提议打网球，塞西尔却拒绝参赛，声称他不想“坏了这局的兴致”。巴特利特小姐赞同他冷落乔治的做法。明妮尽管球技不佳，仍主动提出要参赛，但周日打网球本就有些不合时宜。霍尼丘奇夫人宣布露西必须作为替补上场。 露西换好衣服后不禁感慨，网球似乎比弹钢琴好太多了——穿着舒适的衣服跑动，总比被束腰勒得腋下紧绷的感觉好多了。网球赛进行时，乔治发球时带着急切的决心，一心要赢下这一盘。露西想起他在佛罗伦萨圣十字教堂前的叹息，还有他在阿诺河畔的宣言：“我渴望好好活着。”他赢下了这一盘，露西钦佩地注意到威尔德地区的景色美极了——堪比托斯卡纳上方的菲耶索莱，南唐斯丘陵则像卡拉拉的大理石山脉一样壮美。她如今即便对意大利的印象日渐淡去，也能发现英格兰更多此前未曾留意到的美。 塞西尔正处在挑剔的情绪里，他大声朗读约瑟夫·埃默里·普兰克写的拙劣小说，还时不时挑出里面的分裂不定式，搅得众人没法好好打球。露西因为分了神，没接住这一球。他们打完这一盘后，塞西尔还在继续朗读谋杀案的片段，非要其他人听不可。乔治跳过球网，坐在露西脚边，问她是不是累了。 两人打趣式的斗嘴里藏着微妙的紧张感：露西先说她在意输球的事，随后又补了句是光线碍事。乔治反驳说，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球技有多好。露西开玩笑说，这屋子里的人就爱夸大其词，还要怪那些没跟着他们瞎吹的人。塞西尔读到“故事背景设在佛罗伦萨”时，露西突然笑出了声——她认出这是拉维什小姐用笔名出版的小说。乔治证实，他刚到萨默街的那天见过拉维什小姐。塞西尔宣称所有现代书都很烂，都是为了赚钱写的。 露西看着乔治的深色头发几乎要蹭到她的膝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想要伸手抚摸他的头发。乔治分享了他父亲关于景致的哲学观点：所有的景致都像人群一样大同小异，它们对我们的影响力可能是超自然的，因为总有什么额外的东西被加诸其上，就像那些山丘上也被人加上了什么东西一样。

露西向乔治询问他母亲的事，想起埃格先生曾说过，他母亲是在上帝眼前被谋杀的，但乔治之前提过，他母亲的第一段记忆里，视野能一直延伸到欣德黑德那么远。塞西尔砰地一声合上小说，把露西吓了一跳。他拒绝在乔治在场“陪他们解闷”的情况下继续往下读。露西灵机一动，提议大声读些傻乎乎的内容也挺有意思，言下之意是如果乔治觉得这些内容没营养，大可以离开。这话正中塞西尔下怀，因为这样一来就把乔治摆在了装正经的位置上。露西翻开书，塞西尔要求直接读第二章。她扫了一眼开头的句子，突然发现小说里有一段情节，和她与乔治在佛罗伦萨的秘密邂逅一模一样——拉维什小姐不知怎么的，用干巴巴的拙劣文笔把他们过去的经历写进了书里。露西双手颤抖着把书递了回去，坚称这书根本不值得读，纯粹是垃圾。塞西尔大声朗读起那段描写莱奥诺拉独自坐在托斯卡纳的文字：脚下铺满了紫罗兰，远处就能看见佛罗伦萨——这正是乔治在凉廊里亲吻露西的地方。乔治接着读那段关于安东尼奥偷偷绕到她身后，用他“充满男子气概的臂膀”把她拥进怀里的内容。塞西尔浑然不觉，一边翻页一边找更有趣的段落。露西转头看向乔治，正对上他的视线。她强作镇定，提议大家该进去喝下午茶了。她带头往花园上方走，塞西尔跟在后面，乔治走在最后。露西以为刚才的危机已经化解了，可走到灌木丛边时，塞西尔突然想起把书落在原地了，便折返回去拿。热烈爱着露西的乔治在狭窄的小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她。她倒抽一口气，刚喊出“不——”，就再次被他吻住了。他悄悄退开，塞西尔也赶了上来，两人最终独自走到了上方的草坪上。

在经历了与乔治·爱默生那场令人不安的邂逅后，露西决心压抑自己的情绪，哪怕眼下的处境已经愈发危险。她退回自己的房间平复心绪，刻意编造了一套虚假叙事，把乔治塑造成一个品行恶劣、她从未鼓励过其行为的浪荡子。她沿用自己旧有的防御机制——靠神经紧绷和遵循社交规范，为自己披上铠甲抵御真实的情感，准备与他当面对质，还派人请来巴特利特小姐协助她处理眼下的局面。

巴特利特小姐一到，露西就透露，拉维什小姐出版了一本小说，其中有一段情节毫无疑问是以二月的一个下午为原型的——那天乔治在松林附近的山坡上亲吻了露西。露西指责表姐违背诺言，把这段私密时刻透露给了拉维什小姐；巴特利特小姐虽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指控属实，她当初在罗马喝茶时，曾把这件事当作绝对机密说给了对方。巴特利特小姐表达了悔意，还提议得找个拿鞭子的男人来对付这种无赖，可要是被追问具体可行的解决办法，她却一筹莫展。露西这才反应过来，表姐是故意设计让她直接去面对乔治的。

露西在餐厅找到了乔治，彼时他正谢绝了端上来的茶点，她把弗雷迪和其他人都打发走，随后提出了一个简短而严厉的要求：只要她仍住在这所房子里，他就必须搬出去，永远不许回来。她语气坚定，手指着门口，解释说她厌恶冲突，但无法容忍他的存在。然而乔治无视了她的逐客令，反而直接问她是否打算嫁给塞西尔·维斯，接着便就他反对这桩婚事的理由，展开了出乎意料的激情辩护。

乔治对塞西尔的为人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批判，指出塞西尔对待人的方式同他对待书籍、画作别无二致——都是可以拿来讨论，却永远不会被真正了解。他解释道，塞西尔只会按自己的意愿塑造露西，根本不允许她形成自己的思想和判断；而塞西尔的父亲在国家美术馆发音出错这件事，最早暴露了他骨子里的势利与刻薄。乔治向露西坦白了自己的爱意，承认自己也有想要掌控女性的倾向，但他坚持认为自己的爱和塞西尔截然不同：哪怕将露西拥在怀中，他也希望她保有独立的思想。他恳求巴特利特小姐理解，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并解释青春与爱情在智识层面意义重大。

乔治以出人意料的镇定接受了露西表面上的拒绝，承认自己本质上也是同一类粗鲁蛮横的人，还认为男女双方都必须共同对抗想要支配彼此的欲望。他默默离开，拿起球拍，爬上了房子后面的斜坡，这让露西和夏洛特都松了口气，两人在他离开后暗自窃喜。本章突出了乔治那种带有哲学意味的听天由命，与两人所期待的更为戏剧性的结局之间的落差；巴特利特小姐称赞露西理智又勇敢的表现，而露西本人却出奇地无动于衷，仿佛乔治的举动不过是一件让她觉得有趣的事。

傍晚降临，露西在户外停下脚步，突然经历了一次情感的觉醒，意识到眼前的秋日景致与夏日的终结。当塞西尔被邀请打网球，却以自称并非运动员、承认自己偏爱书本胜过体育为由婉拒时，露西迎来了一个决定性的豁然开朗的时刻。她如梦初醒，恍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怎么会一直忍受与塞西尔为伴，并于当晚下定决心彻底解除与他的婚约，标志着她最终摒弃了世俗礼法，转而顺从内心真实的情感。

露西特意选了这个特定时刻提出分手，完全符合两人早已定下的惯例。她跪在餐边柜旁，告诉塞西尔自己非常抱歉，还说两人实在太过不同。她请求他放手，并试着将她忘掉。尽管她措辞经过精心斟酌，声音里流露出的却是愤怒，而非悲伤。手里端着威士忌酒杯的塞西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宣告惊得哑口无言，茫然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