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市长那种胜利的自信源于费瑟斯通先生的一再要求,即弗雷德和他的母亲不应该离开他;然而,与搅动着这位老人血亲内心的种种情绪相比,这种自信显得微不足道。约拿兄弟、玛莎姐妹以及其他人都认为,既然彼得在世时没给过他们什么好处,临了总会惦记着他们的。他们以一种相当体面的姿态觉得,有一桩家族利益需要关照,而石庭庄园自然是他们理应去探望的地方。
因此,石庭庄园里总是有这个或那个血亲到来或离去,而玛丽·加思则承担起替他们向费瑟斯通先生传话这桩令人不快的苦差事。作为大管家,她觉得有义务请他们留下来吃饭。文西太太大方地建议道:“随时备些填馅小牛肉,还有切好的上等奶酪。遇到这种临终的病情,你必须做好开门迎客的准备。”
约拿兄弟家道中落后,便挑了厨房的角落待着,部分是因为他最喜欢那儿,部分是因为他不想和所罗门坐在一起。他告诉玛丽·加思,只要他那可怜的兄弟彼得还活在世上,他就绝不跑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他把加思小姐视作可疑人物,用冷冰冰的眼睛紧盯着她。
要是只有这一双眼睛,玛丽倒也能比较轻松地忍受,可不幸的是,还有个小克兰奇,他斜视得那么厉害,以至于让人完全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玛丽·加思一走进厨房,约拿·费瑟斯通先生就开始用他那侦探般冷酷的眼睛紧盯着她,而小克兰奇也把头扭向同一个方向,似乎非要她注意到他斜视的样子不可。有一天,她忍不住向弗雷德描述了这番情景,弗雷德怎么也拦不住,立刻就跑去要亲眼看一看。但他刚一面对那四只眼睛,就不得不赶紧冲进离得最近的一道门——那门碰巧通向牛奶房——他在那儿放声大笑,笑声发出空洞的回音,在厨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在宽敞的装着护墙板的客厅里,总是有几双眼睛在时刻监视着。所罗门兄弟和沃尔夫人觉得每天在那儿待上几个小时挺好,以便观察狡黠的玛丽·加思。他们并没有完全相信玛丽传的话,于是两人一起出现在卧室门口。他们都穿着黑衣服,而此时脸颊红润、粉色丝带飘飞的温西夫人,居然正在给他们亲兄弟喂提神酒。老费瑟斯通抓起他那根金头手杖,来回挥舞着,用嘶哑的尖叫声喊道——“退后,退后,沃尔夫人!退后,所罗门!”
“彼得兄弟,”所罗门用一种哄骗却又一本正经的公事公办口吻说道,“我跟您谈谈三克罗夫特农场和锰矿的事,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但彼得放下手杖,做出休战的样子。“我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你大可不必把你的时间强加给我,”他说。沃尔夫人哭了;所罗门则靠想着自己是彼得之下最年长的人来聊以自慰;但是,看到老费瑟斯通把假发往两边扯,闭上眼睛,咧开嘴做出一副怪相,他们赶紧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著名的拍卖师博思罗普·特朗布尔先生,给玛丽·加思来了一场掉书袋的业余展示。他紧闭双唇,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把食指放在领巾内侧转来转去地踱着步。“加思小姐,只要您开口,我很乐意借给您任何您想看的书,”他说,“我自己就是个博览群书的人。”玛丽借机溜走后,所罗门对他妹妹说:“简,你相信我好了,我兄弟肯定给那丫头留了一大笔钱。”“拍卖师总是满嘴跑火车,”所罗门说,“不过倒不是说特朗布尔没赚到钱。”
第三十三章。
那天夜里十二点过后,玛丽·高思接替了费瑟斯通先生房间里的守夜人,独自在那里坐到了后半夜。尽管老人脾气暴躁,但她经常选择做这项差事,并从中找到一些乐趣。大约三点钟的时候,他异常清晰地说道:“姑娘,过来!”他从衣服底下拽出那个锡盒,挑出了一把钥匙。“房子里有多少人?”玛丽告诉他说乔纳和年轻的克兰奇睡在那儿,还有所罗门和沃尔夫人每天都来。
“我立了两份遗嘱,打算烧掉一份,”老人压低声音说。“这是我铁箱子的钥匙。你用力推一下顶部铜板旁边的地方,直到它像插销一样扣上:然后你就可以把钥匙插进前面的锁孔里转动。把最上面那张纸拿出来——《最后遗嘱》——字印得很大的那种。”
“不行,先生,”玛丽声音坚定地说,“我不能那么做。我不能碰您的铁箱子,也不能碰您的遗嘱。我必须拒绝做任何可能让我受到怀疑的事。”
“我告诉你,没时间磨蹭了。”
“我也没办法,先生。我不能让您生命的终结玷污了我人生的开端。我不会碰您的铁箱子或您的遗嘱。”
他垂下双手,玛丽这一生中第一次看到老彼得·费瑟斯通像个孩子似的开始哭泣。接着他振作了一下。“去叫那个小伙子。叫弗雷德·文西来。”玛丽的心跳开始加快。她必须立刻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如果您让我把乔纳先生和其他人一起叫来,我就去叫他。”
“我说了,谁也别叫。就叫那个小伙子。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接着他催促她把钱拿走。“没用的,先生。我不会干的。把钱收起来吧。我不会碰您的钱。”他抓起手杖扔了过去,但手杖掉了下来,滑到了床尾。玛丽没去管它,退回到火炉旁的椅子上。过一会儿她会端着补药过去看他。
很快,干柴燃起了火苗,玛丽看到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她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向他走去,觉得他的脸看起来异乎寻常地纹丝不动;但火光的摇曳让她有些拿不准。剧烈的心跳让她对自身的感官产生了怀疑,以至于即使她伸手去摸他、去听他的呼吸,也无法确信自己的判断。她走到窗前,轻轻撩起窗帘。紧接着,她跑向拉铃处,拼命地摇响了铃铛。没过多久,事情就已确凿无疑:彼得·费瑟斯通死了,他的右手紧攥着钥匙,左手则放在一堆钞票和金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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