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马契

第四十四章

在医院种满月桂树的地块上散步时，利德盖特向多萝西娅讲述了新医院所面临的困境：布尔斯特罗德不得人心，同行的嫉妒，以及半数镇民虽琐碎却顽固的反对。多萝西娅目光明亮地听着，当场承诺每年捐助两百英镑。“我希望每天早晨醒来都能想到这件事，“她带着忧伤的语调补充道。“似乎费了这么多心力，却几乎看不到什么好处。“当天晚上她告诉了卡苏朋；他没有反对，只是说这笔数目或许有失均衡。但他确信她一直想知道利德盖特对他说了些什么关于他健康的话。那份笃定——“她知道我知道”——只会让他们之间本已遥远的信任更加遥不可及。还有什么样的孤独，比猜疑更加孤独呢？

第四十五章.

对新发热医院的反对，如同所有的反对一样，可以从多个角度来看待。屠宰巷“酒杯”客栈的德洛普夫人越来越确信，利德盖特打算见死不救，如果不说是为了解剖他们而毒死他们的话——帕利街的戈比夫人就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如果那都不算理由，那什么才算？“酒杯”互助会实际上已经就是否辞退甘比特医生以支持这个新“盗尸人”进行了投票。然后是药品的问题。利德盖特不配发药品，而且他不慎对“顶市”杂货店的莫姆西先生坦白了这一点。莫姆西先生回家告诉莫姆西夫人，新医生说药根本没用。大集期间离不开那种粉红色混合药剂的莫姆西夫人感到深受冒犯。这番话传到了甘比特医生耳中，他挑了挑眉，评论道：“那他怎么治好他的病人？”镇上拥有最高门诊量的托勒医生在哈克巴特先生的晚宴上借着酒意谈笑风生；伦奇医生那天晚上喝得烂醉，对于那些“弄脏自己窝”的创新者的无礼行为变得言辞激烈。利德盖特部分地被凡人草率地称之为好运的东西所救。女清洁工南希·纳什——明钦医生曾断言她长了一个鸭蛋大小的肿瘤——利德盖特低声诊断为痉挛，并用发泡膏治好了她，这个传奇故事在教堂墓地道不胫而走。拍卖师博思罗普·特朗布尔先生因为被当成对自己肺炎了如指掌的明智伙伴而感到荣幸，他逢人便说利德盖特“比其他医生都多懂一两手”。与此同时，布尔斯特罗德制定了他的计划：利德盖特将担任首席医疗主管，拥有自由职权；五位与他联合的董事，按其捐献比例投票，不接纳小捐献者的乌合之众。镇上所有的医生都拒绝担任访客医生。利德盖特告诉布尔斯特罗德他能挺过去。那天晚上，他真诚地接受了费尔布拉泽的两个忠告——让自己与布尔斯特罗德保持距离；以及，专家信条（相信有经验的人），小心不要在金钱上陷入困境——尽管他最近欠下了一些债务。回到家，罗莎蒙德在弹钢琴，他说起了维萨里和他午夜的盗尸行径；她不寒而栗，说她常常希望他不是个医生。“不，罗西，别这么说，”利德盖特说着，把她拉近了些。“这就好像在说你希望你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第四十六章.

西班牙有一句谚语：既然我们得不到喜欢的东西，那就让我们喜欢上能得到的东西吧。当利德盖特为医疗改革而战时，米德尔马契却卷入了全国政治改革的斗争中。约翰·罗素勋爵的提案正在辩论中；一种新的政治活力搅动着这座小镇。威尔·拉迪斯拉夫对布鲁克先生说，他还没在竞选场上试过自己的身手，这倒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事情会像彗星年一样生长成熟，”威尔说。公众的情绪很快就会达到彗星般的狂热。布鲁克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口袋选区；当威尔将他比作伯克时，他带着一种隐秘的快感接受了，就像一个人在长期的沉默之后，自己的言辞终于被人注意到时所感觉到的那样。不可否认的是，要不是为了想待在多萝西娅所在的地方，威尔此时是不会去思考英国人民的需求的。镇上的舆论趋向于证实卡苏朋先生的观点：霍利先生说布鲁克之所以收留他，是因为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可能对他抱有期望；《喇叭》报的凯克先生暗示拉迪斯拉夫脑筋错乱，并称他的演讲是“疯子”的狂暴行径，他向斯普雷格医生解释说这个词是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出现的。为了抵消这种影响，在采坚果的时节，威尔带着没戴帽子的小男孩们去霍尔塞尔树林里玩耍；他在起居室的地毯上直挺挺地舒展身体，这让那些古板的访客们大为震惊。但他最常躺在地毯上的房子是利德盖特家。三月的一个夜晚，罗莎蒙德穿着樱桃色的衣服坐在茶桌旁；利德盖特皱着眉头侧坐在椅子上读着《先驱报》；威尔在地毯上哼着“当我初次见你脸庞”的曲调，家里的斯班尼尔犬从两爪之间盯着这个“篡位者”，沉默却表示出强烈的抗议。他们继续斗嘴。利德盖特把政治作家称为爱哭鬼，他们吹捧的正是那些本身就是病根的人；威尔反驳说，人不能干等着纯洁无瑕的人出现；利德盖特被自己常用的招数将了军，说如果不和手头的这些人共事，事情肯定会陷入僵局。威尔被惹恼了：“我的个人独立对我来说，就像你的个人独立对你一样重要。”利德盖特感到惊讶，请求他原谅。“你们俩今晚真让人不愉快！”罗莎蒙德温和而不偏不倚地说。威尔走后，她问是什么让利德盖特发了脾气。他满怀歉意地抚摸着她。“外面的事——生意上的事。”

其实那是一封催缴家具账单的信。但罗莎蒙德怀孕了，利德盖特不想让她受到任何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