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马契

第四十二章。

卡索本先生从未向利德盖特问过自己病情的真实性质——没问过他的医生，甚至没问过他的妻子。被人怜悯是他的自尊心无法容忍的；承认恐慌更是他无法忍受的屈辱。然而最近，这个问题开始以一种极其迫切的姿态困扰着他，因为他的心思已经纠结在一件比任何疾病都更糟糕的事情上——他怀疑自己年轻的妻子多萝西娅不再是那个嫁给他时崇拜他的信徒，而是变成了一个挑剔的女人；而他年轻的表侄威尔·拉迪斯拉夫，带着他那副轻浮的派头，总是和她形影不离，不知怎的成了这种变化的核心。于是在一个明媚的秋日下午，椴树在漫长的寂静中将落叶掉在紫杉树上，卡索本在碎石小径上踱步，等待着利德盖特。他以一种正式而克制的语言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这是一个宁可死去也不愿流露恐惧的男人所使用的语言。利德盖特被眼前这位佝偻着背的学者触动了——“可怜的人，”他想，“有些他这个年纪的男人依然像狮子般强健”——他带着卡索本的尊严所应得的直白与诚实作了回答。他患的是心脏脂肪变性，这是一种自雷奈克和听诊器发明以来才刚刚被人们认识的疾病。这种疾病导致的死亡往往很突然；但它也可能作为缓慢的伴生者，让人再活上许多年。卡索本问多萝西娅是否知情；在得知她知道一部分后，他挥了挥手，想要一个人待着。多萝西娅在他回来时迎了上去，默默地挽住他的手臂；他把手背在身后，任由她柔顺的手臂紧贴着自己僵硬的手臂。他们进了屋；他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在自己的起居室里，多萝西娅瘫坐在椅子上，在结婚以来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反叛的愤怒：“我做了什么——我算什么——他要这样对我？他巴不得从没娶过我。”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顿时止住，恢复了平静。到了傍晚，这种愤怒已经退潮为一种凄凉的清醒；她悄悄走到楼梯口，拿着灯等他。他走上楼，形容枯槁，带着温柔的惊讶说：“多萝西娅！你在等我吗？”她把手放进他的手里；他们一起沿着走廊走去，那场争吵未曾挑明也未曾化解，但在这一刻却被暂时搁置了。

第五部。

死者之手。

第四十三章

两天后，多萝西娅以一桩小小的慈善差事为名，乘车前往利德盖特家中，希望能打听丈夫的真实病情。利德盖特外出未归。利德盖特夫人愿意接见她。透过一扇敞开的窗户，她听见一个男人在唱歌，钢琴以华丽的音阶应和着他；她一进门，音乐便戛然而止。在客厅里，她面对着一幅宛如舞台上的鲜明对比：自己身穿一件薄薄的白色羊毛外套，似乎总带着甜润篱笆的芬芳；而罗莎蒙德·利德盖特身材修长，金发白肤，一袭淡蓝色连衣裙剪裁得如此完美，任何一个裁缝看了都会为之动容。威尔·拉迪斯拉夫站在后面，手持帽子。威尔主动提出去叫利德盖特；多萝西娅红了脸，突然感到与威尔的任何进一步交往都是对丈夫的欺瞒，便说她要亲自乘车去医院。她默默挽住他伸过来的手臂，被扶上马车，乘车离去。威尔留下与罗莎蒙德在一起，深感屈辱——他能见到多萝西娅的机会本就稀少，而这一次机会来临，却只是让他与她更加疏远。他有些赌气地问，是否可以再来唱完那首《远离挚爱之人》。罗莎蒙德笑出酒窝，说道：“卡苏朋夫人很聪明吗？她看起来像是。“利德盖特回到家时，她用两只戴着戒指的小手抓住他的衣领，禀报说威尔似乎非常倾慕卡苏朋夫人。利德盖特捏了捏她的耳朵，说道：“可怜的家伙！“卡苏朋夫人不过想问问丈夫的健康状况，但利德盖特却以为她会每年捐给新医院两百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