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马契

第五十六章。

多萝西娅对卡莱布·加斯见识的信任，始于听说他赞同她的农舍方案，而在她逗留弗雷希特期间，这种信任迅速增长。卡莱布对她的赞赏深有同感，他告诉妻子，卡索邦夫人有着在女性中极其罕见的商业头脑——他所说的“商业”绝非指金钱交易，而是指对劳动力的熟练运用。“她说了一句我小时候经常自己想的话：‘加斯先生，如果我能活到老，我很希望能感受到，我改良了一大片土地，建造了许多优质的农舍。’”他钦佩地摇了摇头。“苏珊，你会很想听她说话的。她说话用词那么朴实，声音就像音乐一样。”

因此，多萝西娅很自然地请卡莱布负责处理与洛威克庄园的三个农场和宅邸相关的一切事务。当时刚刚开始兴起的一种商业活动便是修建铁路。一条规划中的铁路线将穿过洛威克教区，这场铁路系统初创期的冲突进入了卡莱布·加斯的事务中，并决定了他所深爱的两个人的命运走向。

在米德尔马契所属的百户区里，铁路和《改革法案》或霍乱一样，是个令人激动的话题。女人们和土地所有者们持有最坚决的观点；女人们认为乘坐蒸汽机车旅行是胆大妄为且危险的，而地主们则一致认为，必须让这些有害的机构付出高昂的代价才能放行。那些脑筋转得比较慢的人，比如所罗门·费瑟斯通先生和沃尔夫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出这个结论，他们的脑子停滞在把“大牧场”切成三角形碎块的生动画面上。所罗门推断，他们在车轮里放的辐条越多，铁路公司为了能通行所付的钱就越多。他以一种极其圆滑的手腕四下活动，煽动人们的疑心。

弗里克的头脑正好适合所罗门先生来加以利用。有一天早上，就在费尔布拉泽先生和玛丽·加斯那次谈话（玛丽在谈话中承认了自己对弗雷德·文西的感情）后没多久，卡莱布因公务前往弗里克方向，为多萝西娅测量一块偏僻的土地。他和助手沿着乡间小路走着，迎面碰上铁路公司的代理人正在调整他们的水准仪。那是一个小雨过后的灰蒙蒙的早晨，云层在正午时分散开，透出了泥土的甜美气息。

弗雷德·文西在这种心境中骑着马沿小路前行，透过树篱能看到一块块田地。突然，一阵喧闹声惊醒了他：在田地的那一头，他看到六七个穿着罩衫、拿着干草叉的男人正气势汹汹地逼近四名铁路代理人，而卡莱布·加斯和他的助手正穿过田地，匆匆赶去与受到威胁的这伙人会合。弗雷德因为要找大门而被耽搁了，还没等他策马赶到，那些穿罩衫的人就已经把穿外套的人赶得四处逃窜；那个十七岁的助手被打倒在地。穿外套的人跑得快占了优势，弗雷德挥舞着马鞭冲向穿罩衫的人，掩护他们撤退。“你们这些该死的蠢货想干什么？我会去地方法官那里控告你们每一个人。据我所知，你们已经把这小伙子打倒并打死了。你们全都会在下一次巡回法庭审判时被绞死。”海勒姆·福特见自己已退到安全的距离，便发出一声荷马式的叫阵：“你是个懦夫，你就是。你下马来，小少爷，我要跟你干一架。”

小伙子的脚踝扭伤了，弗雷德把他抱上马，准备送到约德雷尔家去照料。然后卡莱布问：“小伙子，你今天有什么事要做吗？”“没事，加斯先生。我很乐意帮忙——可以吗？”弗雷德说，心里觉得这正是去向玛丽献殷勤的好机会。他们开始干活，弗雷德干得十分卖力。他的兴致高涨了起来，在树篱下潮湿的泥土里结结实实地滑了一跤，弄脏了他那完美的夏装长裤，他却由衷地感到享受。早上发生的意外，帮助他那原本受挫的想象力为自己构想出了一份具有诸多吸引力的工作。

最后，当他们干完活时，加斯先生说：“干这种活儿不需要非得是个文学学士（B. A.）吧，对吗，弗雷德？”“我真希望我在想要成为文学学士之前就已经开始干这个了，”弗雷德有些迟疑地说，“您觉得我学您的行当是不是太老了，加斯先生？”“我的工作包含很多方面。我知道的大部分东西都只能来自经验。不过你还年轻，完全来得及打下基础。”弗雷德提到了玛丽，承认了自己对她的爱，并说自己永远不觉得做牧师能有什么出息。“那就别管它了，我的孩子，”卡莱布说，“否则你永远不会安心。或者说，就算你安心了，你也会变成个庸才。”他同意把弗雷德招进他的办公室，第一年的薪水是八十英镑。

当弗雷德向父母坦白这件事时，此事引起的反应作为一种意外深深印在了他的记忆里。文西先生极为震惊地听着。“这么说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先生？”“是的，父亲。”“很好；坚持做下去吧。我不管你了。我只希望，当你有了自己的儿子时，他能对你花在他身上的心血有更好的回报。”文西太太悲痛欲绝，因为在她眼前已确凿无疑地注定：弗雷德会娶玛丽·加斯，而她宝贝儿子将来肯定也会长得像那家人一样相貌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