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马契

第五十七章。

弗雷德·文西步行前往洛威克牧师寓所的那天傍晚，他首先在加斯家停了一下。他发现全家人，连同猫狗在内，都聚在果园里那棵大苹果树下。大儿子克里斯蒂休假在家。吉姆正在大声朗读《艾凡赫》，而本找出了自己那把旧弓和箭，弄得自己十分惹人讨厌。加斯太太看出弗雷德有话要说，便说道：“克里斯蒂在家，你一定很高兴吧！”停顿了一下后，弗雷德补充道：“我怕您会认为我要给加斯先生添很多麻烦。”“卡莱布不怕麻烦，”她回答说。弗雷德本想搬出他那套男子汉的榜样来说事：“有两位长辈如此为一名年轻人倾注心血，如果他自暴自弃，让他们的牺牲付诸东流，那他确实难辞其咎。”加斯太太心头激起一阵波澜，回答道：“弗雷德，你让费厄布拉泽先生替你说话，这可是犯了个大错。”弗雷德涨红了脸：“我无法想象这怎么会给费厄布拉泽先生带来痛苦。”“正是如此；你无法想象，”加斯太太打断他的话说。“加斯太太，您的意思是说费厄布拉泽先生爱上了玛丽吗？”“如果真是这样，弗雷德，我认为你最不该感到惊讶。”她随即收回了这句话，希望能防止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在洛威克教区牧师寓所，弗雷德发现玛丽正和三位女士讨论牧师。他正笃定自己没有机会和玛丽说话，这时费厄布鲁泽先生进来了，他已经听说了在加思先生指导下的订婚消息。这位牧师带着平静的满足感说道：“这就对了。”弗雷德感到极度嫉妒。当费厄布鲁泽先生邀请他们去书房看一只硕大无朋的蜘蛛时，玛丽立刻看穿了牧师的意图。看完蜘蛛后，费厄布鲁泽先生说：“在这儿等一两分钟。我去找一幅版画，弗雷德个子够高，可以帮我挂起来，”然后便走了出去。弗雷德对玛丽说的第一句话是：“没用的，玛丽，无论我做什么。你最终肯定会嫁给费厄布鲁泽的。”“你什么意思，弗雷德？”玛丽气愤地喊道，脸涨得通红。“你不可能看不清楚这一切——你可是什么事都看得清清楚楚。”玛丽此刻被自己想笑的冲动抚平了情绪，说道：“弗雷德，你这人可笑得真惹人喜爱。如果你不是这样一个迷人的傻瓜，这该是多大的诱惑，足以让我扮演一个恶毒的卖弄风情者了。”玛丽继续说道：“弗雷德，以后再也不准跟我提这件事。费厄布鲁泽先生是故意把我们留在一起，好让我们能自由交谈，你连这都看不出来，我都不知道你是愚蠢还是不够厚道。”

在费厄布鲁泽先生回来之前，已经没有时间多说些什么了。总的来说，这次谈话的结果让玛丽更为痛苦：她的注意力转向了新的方向，她看到了产生新解读的可能性。她处于一种似乎连自己都在冷落费厄布鲁泽先生的境地，而面对一位备受尊敬的男士，这种情况对于一位知恩图报的女性的坚定立场来说，总是充满危险的。她由衷地渴望能始终明确，自己最爱的是弗雷德。“弗雷德已经失去了所有其他的期望；他必须保住这一个，”玛丽暗自说道，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

第五十八章。

罗莎蒙德对生计问题从来不曾有过任何焦虑，尽管她的家庭生活开销很大。她的婴儿早产了，这一不幸完全归咎于有一天利德盖特不让她骑马外出，她却偏要出去。尤其让她渴望骑马锻炼的原因，是利德盖特上尉——也就是从男爵的三儿子——的来访。在利德盖特看来，他是个无聊的花花公子，“把头发从前额一直分到后颈，那种发型真令人鄙视。”罗莎蒙德极为强烈地意识到家里住着一位身为从男爵之子的表兄，以至于她想象其他人心里也都清楚他住在这里所代表的含义。她正在牢牢地巩固与昆林汉姆家族的关系。

上尉主动提出让她骑他妹妹的灰马，罗莎蒙德没告诉丈夫就出去了。第二次骑马时，那匹温顺的灰马对哈尔塞尔树林边缘伐木倒地的轰响声猝不及防，受了惊吓，最终导致了婴儿的夭折。利德盖特无法对她发火，但对上尉却相当粗暴，上尉的拜访自然也就很快结束了。

利德盖特也正陷入债务之中。布拉辛的两个家具商已经多次给他寄来令人不快的信件。他既没有钱，也没有挣钱的指望；而他的诊所收入并没有变得更加丰厚。他把自己力所能及的唯一一份良好抵押品交给了那个态度不那么强硬的债主——一个名叫多弗先生的银匠兼珠宝商，此人同意一并接管室内装潢商的那笔账。所需的抵押品是他房屋内家具的买卖契约，对于一笔不到四百英镑的债务，这或许能让债主安心。

那天傍晚，当他从布拉辛回家时，听到起居室里传来了钢琴声和歌声。拉迪斯拉夫当然也在那里。两位唱歌的人继续唱向尾音，并没有把他的进来当成一种打扰。利德盖特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满脸怒容。威尔一看便知，无需多言，说道：“我该走了。”罗莎蒙德试图挽留他，但利德盖特说：“我有件正经事要和你说。”威尔快步走出了房间。

当茶喝完、蜡烛点燃时，利德盖特温和地说话了。“亲爱的罗西，放下你手里的活，过来坐在我身边。罗西，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些会伤害你的事。但有些事情是夫妻必须共同考虑的。我敢说你已经想到了，我手头拮据。”罗莎蒙德转过头，看着壁炉架上的一个花瓶。利德盖特继续说：“结果就是，在布拉辛有一大笔债务——三百八十英镑——已经压在我身上好一阵子了。你身体不好的时候，我费尽心思瞒着你；但现在我们必须一起考虑这件事，而且你必须帮我。”

“我能做什么呢，特修斯？”罗莎蒙德说道，她的语气就像致命的寒意，浇灭了利德盖特刚被唤起的柔情。他解释说，必须请一个人来给家具开个清单。“你没向爸爸要钱吗？”罗莎蒙德说着，站起身来站在两码开外。“没有。”“那我必须去问他！”“不行，罗西。我坚决要求不能让你父亲知道。”罗莎蒙德的下巴和嘴唇开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