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马契

第六十一章。

布尔斯特罗德先生从布拉辛回来的那个傍晚，他的妻子哈里特满脸焦虑地在门厅迎接他。她说，一个红脸膛、留着连鬓胡子的男人来到家里找他，自称是老朋友，举止极其厚颜无耻、自信满满。她敷衍走了他，说布尔斯特罗德先生第二天早上可以在银行见客，而多亏了那头名叫布吕歇尔的獒犬幸运地跑到碎石路上来，才赶紧把这个不受欢迎的访客打发走。布尔斯特罗德听着，心里无比确信那个男人是谁。他说，过去自己帮这个不幸又放荡的可怜虫实在是帮得太多了。但事实上，因为心知肚明，他的心情十分沉重。

第二天在银行里，那个名叫约翰·拉弗尔斯的男人极其惹人厌烦地大摇大摆坐着。他说自己来米德尔马契，只是想看看这地方是否适合他居住。他手头的钱还没完全花光，但目前只要有足足二十五镑就足以让他走人了。布尔斯特罗德感到无能为力。威胁和哄骗都不起作用，他离开时心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拉弗尔斯不久后还会回来。他面临的危险并不是法律惩罚或沦为乞丐；他面临的危险仅仅在于，他过去生活中的某些事实将被披露在邻居们的评判和妻子悲哀的认知之中，而这些事实将使他成为众人鄙视的对象，并给他一直极力标榜的宗教带来耻辱。

那天夜里以及随后的几天里，他早年生活的场景固执地横亘在他与所有其他事物之间，就像我们从灯光明亮的房间里向窗外望去，背对着的事物却依然浮现在眼前。他又看到了自己在海伯里当年轻银行职员时的模样：在祈祷会上能言善辩，被列为晋升对象，与会众中最富有的人邓克尔克先生那栋精美别墅过从甚密。接着便是转折的时刻，邓克尔克宏伟的生意——一家极其兴隆的当铺——向他提供了机要会计的职位，其利润来源是如此轻而易举且不受审查。他记起了自己最初退缩的时刻，以及他是如何用道理将这些退缩打消的。那家的女儿离家出走登上了舞台；唯一的儿子去世了；邓克尔克自己也去世了，留下那位单纯虔诚的妻子去敬慕这位为她打理事务的年轻人。她心里牵挂着女儿，希望能找到她，若是能寻得她的下落，便会为她准备好财产。布尔斯特罗德同意进行搜寻，但碰巧的是，女儿已经被找到了，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另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而那个人拿了钱，承诺保持沉默并远走高飞。他事先从未对自己说过，“绝不能找到女儿”，然而当时机来临时，他却隐瞒了她的存在，用各种安慰来抚慰那位母亲，五年后，死神再次降临，带走了他的妻子，从而拓宽了他的道路。他的确逐渐撤出了自己的资本，但他没有做出结束这门生意所必需的牺牲，这门生意又继续维持了十三年才最终倒闭。而现在，当这种体面的生活已经不受干扰地延续了将近三十年时，那段往事却重新浮现，将他的思绪完全淹没，仿佛伴随着一种可怕的新感觉的猛烈侵入。

他想，也许在精神上，甚至在物质上，都还存在一条出路。那天晚上他写信给威尔·拉迪斯拉夫，恳请他九点钟到“灌木居“来私下会面。威尔到达后被引入内室，银行家脸上那憔悴不堪的神情令他震惊。布尔斯特罗德以低沉而拘谨的语调说话。他有一件极其隐秘的事情要告知。他说，威尔的母亲是莎拉·邓柯克，她当年不顾亲友反对离家出走，登上了舞台。这位母亲后来成了他的妻子。“您对我有所权利，拉迪斯拉夫先生，“他继续说道，声音颤抖着，“不是法律上的权利，而是我良心所承认的权利。我因那桩婚姻而致富，倘若您的外祖母当年能找到她的女儿，这一结果很可能不会发生。我愿以每年五百英镑的终身年金来补偿您，并在去世后留给您相应比例的本金。”

但是威尔，他一直因拉菲尔斯露骨的暗示而深感刺痛，而他天生的敏锐又被对真相的预期所激发——尽管他倒宁愿这些真相永远隐没在黑暗中——此刻他看起来十分倔强，噘着嘴，双手插在侧袋里。“那笔财产最初是怎么赚来的，您与那桩买卖有关吗？“他问道。当布尔斯特罗德吞吞吐吐地承认有关，而威尔追问那是否是一桩极不体面的买卖时，布尔斯特罗德强烈的自尊心和一贯的主宰习惯压倒了悔恨之心。他以迅速而带有挑衅的口吻回答道：“那桩买卖在我参与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先生；轮不到你来过问这种事。”

威尔手握帽子霍然起身。“在我必须决定是否要与您打交道、是否接受您的钱财时，提出这样的问题恰恰是我的权利。我清白无瑕的名誉对我至关重要。我的出身和关系不容有任何污点，这对我至关重要。您的昧心钱，您自己留着吧。“他转眼间便出了房间，紧接着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至于布尔斯特罗德，威尔走后他遭受了剧烈的反应，像个女人一样哭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遭到比拉菲尔斯更高阶层之人公然表达的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