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马契

第六十七章。

幸运的是，利德盖特最终在台球室里输了钱，并没有助长他去碰运气的胆量。相反，第二天当他不得不在赢来的钱之外再倒贴四五英镑时，他对自己感到了纯粹的厌恶。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他走进的是一家可以用双手攫取运气的赌场，那么只需场景稍加变换，这件事可能就会演变成毁灭性的灾难。尽管如此，虽然理智扼杀了他赌博的欲望，但他心里仍存留着一种感觉：他宁愿去赌博，也不愿接受那个正开始显得不可避免的选择。

那个选择就是向布尔斯特罗德先生求助。利德盖特曾多次向自己和他人吹嘘，他完全不依赖布尔斯特罗德，以至于他在自己心中筑起了强烈的心理障碍，不愿为私事提出任何重大的请求。尽管如此，到了三月初，他的财务状况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人们开始意识到，他们曾认为绝不可能做到的事，正变得明显有可能。随着多佛那份苛刻的抵押契约即将被执行，日常赊购用品随时可能被拒，最重要的是，一想到罗莎蒙德那令人绝望的不满，利德盖特开始明白，他注定得放下身段向某人求助了。

布尔斯特罗德先生的一张便条请求利德盖特到银行去找他。近来，这位银行家的体质显露出疑病症的倾向，他将失眠视为即将精神错乱的征兆而耿耿于怀。他想立刻找利德盖特诊治。他急切地倾听利德盖特为了消除他的恐惧而说出的那些话，尽管这也只是重复过去的老话。随后他说，他正考虑至少暂时放下许多业务的管理工作。“我考虑暂时换个住处。我打算关闭或者出租‘灌木丛’别墅。”

布尔斯特罗德停顿的时候，利德盖特心想，他或许是损失了一大笔钱。接着布尔斯特罗德继续说道：“我将视作自己撤回了对新医院的其他资助，除了我曾主要出资建造它这一既定事实仍然存续之外。”利德盖特说，他恐怕医院的这项损失很难弥补。“除非改变一些计划，”布尔斯特罗德说，“我所说的改变是与旧医院合并，这样新医院将被视为那个老机构的一个特殊附加部分。两者的医疗管理将合而为一。”

“恐怕医院的损失很难弥补，”利德盖特说。布尔斯特罗德回答说，唯一能指望愿意增加捐款的人就是卡苏朋夫人了。她曾告诉他，尽管她已将那笔资金的主要部分指定用于另一个目的，但她愿意考虑是否能在医院事务上完全取代他的位置。利德盖特说：“那么我想，我可以去和卡苏朋夫人商谈此事。”“一点不错，”布尔斯特罗德说，“但现在不行：她正要与詹姆斯爵士及切特姆夫人启程去约克郡旅行。”

利德盖特对医院重燃的希望，只是让他更加强烈地意识到那些毒害了他希望的现实，他觉得如果真要寻求帮助，就必须趁着现在立刻全力以赴。“我陷入了财务困境，看不到出路，除非某个信任我以及我未来的人，愿意在没有任何其他担保的情况下预支给我一笔钱。此时此刻的状况是，需要一千英镑才能让我摆脱困境。我发现，要我妻子的父亲出这笔钱是根本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向唯一另一位可能被认为与我个人的成功或毁灭有某种牵连的人，提及我的处境。”

布尔斯特罗德先生不慌不忙，但也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很痛心，不过，我承认，我并不感到惊讶，利德盖特先生。就我个人而言，我曾对您与我内弟家族的联姻感到遗憾，他们向来有着挥霍无度的习惯。我对您的忠告是，与其让自己卷入更多的债务中，您不如干脆宣告破产。”“那并不会改善我的前景，”利德盖特站起身来，言辞苦涩地说道，“即便这事本身是一件更令人好受的事。”“这总归是一场磨难，”布尔斯特罗德先生说，“但磨难，我亲爱的先生，是我们在这尘世的宿命，也是一种必要的惩戒。我劝您权衡一下我给出的建议。”“谢谢您，”利德盖特说道，自己也不太清楚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打扰您太久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