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马契

第六十六章。

利德盖特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去反思，他的行医实践在抵消个人烦忧方面发挥了多么大的作用。在病榻旁，直接考验他判断力的外界呼唤，带来了将他拉出内心世界的额外动力。那种双倍赐福的仁慈始终伴随着利德盖特的工作，比任何镇静剂都更能使他平静并支撑他。

然而，费尔布拉泽先生关于镇静剂的怀疑却是真的。在预见到的困难那最初令人难堪的压力下，他曾尝试过一两次鸦片剂。但他对这种短暂的逃避并没有遗传上和体质上的渴望。正如他曾试过鸦片剂一样，他现在的思绪开始转向赌博，这并非出于对赌博刺激的贪恋，而是带着一种怅然的内心渴望，去寻求那种无需开口求人、也不带来任何责任的轻松敛财之道。如果他当时身在伦敦或巴黎，这种念头在机会的推波助澜下，很可能会把他带进赌场。

一天傍晚，因为有事要去绿龙客栈找班布里奇先生，利德盖特便留了下来，为了打发时间玩起了游戏。那天晚上，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特的光芒，带着不同寻常的活跃，费尔布拉泽先生曾经注意到这一点。周围的赌注不断落下，脑海中飞速闪过可能赢钱的念头，他开始在自己的牌局上下注，并且赢了一次又一次。当两位新来者走进来时，他仍在赢钱。一位是年轻的霍利，刚完成他的法律学业；另一位是弗雷德·文西，他在加斯先生手下全心全意地干了六个月，但最近却往绿龙客栈跑了五六趟。弗雷德看到姐夫带着兴奋的神情在赌博，感到一阵震惊，于是退到一旁，站在围在桌边的人群之外。

利德盖特因为在自己击球上下注，赢了十六镑，但年轻的霍利的到来改变了局势。霍利打出了一流的击球，并开始针对利德盖特的击球下注，而利德盖特开始频频失手。但他依然继续，因为他的心思已经完全陷入了那险峻的赌局缝隙中，仿佛他是那里最无知的闲客。弗雷德观察到利德盖特输得很快，便绞尽脑汁想找个什么办法转移利德盖特的注意力。他除了说自己想见罗西之外，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就在这时，一名侍者走上前来传话说，费尔布拉泽先生在楼下，恳求与他谈谈。

弗雷德凭着一股新的冲动走到利德盖特跟前，把他拉到一旁，说费尔布拉泽在楼下。这个消息对利德盖特犹如一记重击。“我得走了，”他说，“我进来只是为了见班布里奇。”他们下了楼，当三人走到街上时，牧师似乎很乐意向利德盖特道别。他现在的目的显然是单独与弗雷德谈谈。

夜色宜人，繁星满天，费尔布拉泽先生提议他们绕道去伦敦路旁的那座老教堂。他问利德盖特是否从不去绿龙旅馆。弗雷德做了回答，并坦白自己最近常去。“我想你戒掉去那里的习惯，是有充分理由的吧？”“你全都知道，”弗雷德说，“我向你和盘托出了。”费尔布拉泽说：“弗雷德，我要向你坦白，刚才我受到了诱惑，想要通过保持沉默来逆转这一切。当有人对我说，‘年轻的文西又开始每天晚上泡在台球桌旁了’时，我受到了诱惑，想袖手旁观，看着你走错路，耗尽加斯的耐心，从而失去你一生中最好的机会，那个你费了不小力气才争取到的机会。你能猜到是什么情绪唤起了我心中的这种诱惑。我确信你知道，你的感情得到满足，就会成为我感情满足的障碍。”

停顿了片刻。“不能指望我放弃她，”弗雷德犹豫了片刻后说道。“当然不能，既然她的情意与你的相合。但这类关系总是容易发生变化。我很容易就能设想，你的所作所为可能会松懈她对你的羁绊，而在那种情况下，另一个男人可能就会成功赢得她爱与尊重中那个你错失的坚定位置。”在弗雷德看来，如果费厄布拉泽先生不是有着一条极其能言善辩的舌头，而是长着喙和利爪的话，他的攻击方式几乎也不可能比这更残酷了。

又是一阵停顿，弗雷德感到一阵极不舒服的寒意。当牧师再次开口时，他的语调发生了变化，就像令人振奋地转入大调一样。“我希望你成就她和你自己一生的幸福，如果我的一句警告有可能消除任何事与愿违的风险，那么，我已经说了。”弗雷德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我会努力做到配得上，”他说，没等说出“既配得上她，也配得上你”就打住了。两人就此道别，各自徘徊了许久，才走出这片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