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一个早晨,早餐桌上依然摆满了残羹冷炙,弗雷德·文西被叫下楼来,还受到警告说钟已经敲过十点半了。文西太太从厨房回来,坐下来补着蕾丝,而罗莎蒙德则抱怨说千万别让弗雷德吃红鲱鱼,因为味道太大。接下来的打趣是典型的米德尔马契式的家庭闲聊:弗雷德悄悄溜进来,在火边烤热他的拖鞋,女士们则争论着用“百里挑一”来形容是否合适,还是用“优秀的年轻人”或“最优秀的人”会更好。弗雷德插嘴说,所有对字眼的讲究都是俚语;它标示着一个阶级,而最厉害的俚语莫过于诗人的语言。罗莎蒙德训斥了他;文西太太则感叹年轻人真是逗趣;弗雷德默默地审视着早餐桌,出于礼貌克制着,没有流露出厌恶的神情。他点了一根烤骨头,罗莎蒙德有些恼火,随后话题转到了新来的医生身上。弗雷德描述说,利德盖特个子偏高,皮肤黝黑,人很聪明,但也相当自命不凡——是个总是把自己的观点当礼物塞给你的家伙。罗莎蒙德断定这个人出身于良好的家庭,“他们的亲戚完全算得上是郡里的体面人家”,并且任何记得这一事实的人,都可能会觉得文西太太颇有几分漂亮、和蔼的女房东的风范。
罗莎蒙德暗示玛丽·加思爱慕利德盖特先生,弗雷德反唇相讥道,如果她吃醋了,就该多去石头庄园盖过玛丽的风头。接着,母亲将话题转向了玛丽·加思对她叔叔费瑟斯通遗产的索求这一敏感话题。文西太太坚称费瑟斯通的第一任妻子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钱财,加思一家穷得叮当响,而且玛丽是个长得难看极了的女孩子,只配去做个家庭教师。罗莎蒙德叠起针线活说,如果非要忍受她叔叔没完没了的咳嗽和他那些难看的亲戚才能得到遗产,她宁愿一分钱都不留给自己。文西太太出门购物去了,留下罗莎蒙德提及自己现在大概可以骑那匹栗色马了,并暗示第二天想陪弗雷德一起去石头庄园。在因弗雷德吹长笛而短暂争吵一番并达成妥协后,弗雷德心满意足地拿着他心爱的乐器气喘吁吁地练习了将近一个小时的《Ar hyd y nos》和《Ye banks and braes》。
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骑马去斯通庄园的途中,经过了一片美丽的内陆乡村风光,几乎全是草甸和牧场,灌木树篱依然被允许保持着茂密的自然之美。在到达之前,罗莎蒙德希望她叔叔那些可怕的亲戚都不在那里,而事实上,沃尔太太那辆永远挂着黑纱的黄色双轮轻便马车已经停在外面了。
在屋里,老人彼得·费瑟斯通病魔缠身,脾气暴躁,他双膝夹着拐杖坐着,头上的假发也正慢慢向下滑。他的妹妹简·沃尔(娘家姓费瑟斯通)说话声音低沉、含糊而单调,她来这里是为了影射有关弗雷德·文西财务状况的流言——说他一直在用他叔叔预期的遗产去筹钱,说布尔斯特罗德先生本人对文西太太的非难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还说弗雷德·文西已经输了几百英镑,这笔钱必须从除了他父亲口袋以外的其他地方弄来。玛丽·高思此刻正充当着得力助手的角色在场,她拒绝复述这些闲话;费瑟斯通先生假装一笑置之,但他的问题已经开始带有试探的意味。当弗雷德的马停下来在砾石上刨蹄时,沃尔太太被草草打发了,罗莎蒙德走了进来,她优雅地提起骑马装,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然后等着她叔叔的咳嗽平息下来。
弗雷德被领进来时,老人用一种异样的闪烁目光打量着他,然后命令女人们出去,并指责弗雷德为了借钱付出了百分之十的利息,还许诺等费瑟斯通一死就用抵押土地的钱来偿还。弗雷德实际上并没有用这种担保借过钱,但他对自己前程的口吻比他确切记得的还要自信,所以他很难驳倒这种说法。费瑟斯通内心的暗笑表明他觉得十分有趣,他要求弗雷德向银行家兼姻亲布尔斯特罗德先生索取一份书面否认声明,而弗雷德极其讨厌向他开口。如果弗雷德能带来这样一封信,老人暗示他可能会资助他一百英镑甚至更多。否则他就会把钞票留作养老本,并随心所欲地立下五份遗嘱附录。弗雷德涨红了脸,知道自己陷入了僵局,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搀扶着叔叔在房间里缓慢地散步,听着那些关于珍珠鸡和风向标的惯常唠叨,并假装不在乎叔叔不让他再带书给玛丽·高思的命令。
与此同时,这两个女孩交谈的速度比她们的男性朋友更快。罗莎蒙德在梳妆台前整理面纱,笑着说自己站在玛丽身边就像是一块棕色的斑点。她们谈论起利德盖特:玛丽说自己还没宽宏大量到会喜欢那种跟她说话时却似乎根本没看见她的人;罗莎蒙德则带着极大的满足感断定,自己相当喜欢这种傲慢的态度。她们开始为弗雷德不适合担任神职而斗嘴,玛丽冷冷地指出,如果他受了圣职就是个伪君子,而且她会竭力阻止任何教区聘用他当牧师。玛丽带着少女的冲动补充道,沃尔太太一直跟叔叔说弗雷德非常不稳重,罗莎蒙德大为震惊,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弗雷德就太可恶了。
当利德盖特的马经过窗外时,费瑟斯通故作张扬地赶紧将罗莎蒙德作为自己的侄女介绍给他,同时却故意无视了玛丽。罗莎蒙德唱起了《家,甜蜜的家》,接着又唱了《流淌吧,你闪光的河流》,利德盖特被这优雅的身姿所吸引,把马鞭递给了她,在这一刻,两人的目光交汇,仿佛云开雾散般迎来了神圣的豁然开朗。罗莎蒙德红了脸,心里十分焦急想要离开。自从利德盖特到来后,她一直在编织着这番未来;如今它已成为现实。另一方面,弗雷德则为费瑟斯通勉强的交易和自己拮据的前景而发愁,他发现除了去找布尔斯特罗德,自己根本无路可退。在回家的路上,罗莎蒙德盘算着她在米德尔马契的婚房,以及去远方探望丈夫那些出身高贵的亲戚;而弗雷德在很不高兴地向罗莎蒙德盘问了一番玛丽到底说了些什么之后,终于决定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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