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ysteries of Udolpho

第十一章

布兰奇的酣睡持续了很久，远远超过了她如此急切期待的时刻，因为她的女仆因旅途劳顿，直到早餐快要备好时才去叫她。她推开窗户的那一刻，失望立刻烟消云散，只见一侧是广阔的大海在晨曦中波光粼粼，另一侧是清新的树林、绵延的平原，以及沐浴在壮丽日光中的蓝色群山。“谁能最早发明修道院！“她说道。“上帝最喜悦的是一颗感恩之心的敬意，而当我们瞻仰他的荣光时，我们便心怀最深的感激。我在那沉闷多年的修道院中，从未有过如此虔诚的感受，反倒是在来到此地后的短短几小时内，只要环顾四周——便能在心底最深处敬拜上帝！”

早餐过后众人便各自分散：伯爵前去拜访他的佃户；亨利去海边监督一顶丝绸凉棚的搭建；伯爵夫人则在贝恩小姐的陪伴下斜倚在沙发上，沉浸于倦怠的享受之中，同时由她的同伴高声朗读一本依照某种流行哲学体系写成的感伤小说，因为伯爵夫人本人也颇有几分哲学家的气质，尤其在不信神这方面。与此同时，布兰奇小姐则急忙去林中漫步，沉醉于新生的热情之中，她那欢快的情绪逐渐让位于沉思的恬适，在树林深处一个幽静角落的乡野座椅上，她吟成了那首短诗——《蝴蝶致其爱人》。

回到城堡后，她以在建筑古老的部分四处漫游为乐，那里宽敞的壁炉和古色古香的家具呈现出一种冷清荒凉的景象，墙上那些庄严的画像似乎是在这里居住过的最后一批人。她走下一段后楼梯，推开墙上的一扇门，发现自己来到了西塔楼的一间小方房间里，那里的三扇窗户各自呈现出一幅不同的美景——北面是朗格多克，西面是比利牛斯山脉，南面是地中海。在试图沿原路返回时，她在一个昏暗的通道里迷了路，不得不呼救；很快有脚步声传来，走廊另一端的一扇门被老女管家多萝西小心地打开，她看上去奇怪地惊恐万分。布兰奇小姐请求自己使用这座塔楼，并询问走廊尽头一扇紧锁的门通向何处。多萝西回答说，那扇门通向一连串多年未曾进入的房间，“因为我已故的夫人就是在其中一间去世的，自那以后我一直不忍心走进那些房间。”

下午，伯爵吩咐安排一次小小的海上游览，好让布兰奇能更多地观赏周围的乡村景色。一家人登上一艘挂着丝绸顶篷的小船，伯爵以主人的自豪审视着那些悬崖。远处的树林间矗立着一座彩色大理石的亭阁，曾是宴饮欢聚之地；那里已备好茶点，水手们如今正沿着海岸的蜿蜒处操舟前行，远处另一艘船上的号角声在岩石间回荡。归航时，船儿驶入海湾更深处，微风平息，舢夫们于是摇起桨来。在树林的幽暗之上，布兰奇的目光捕捉到一簇高耸的塔楼，夕阳的余晖正为其镀上辉煌，她随即听到隐约起伏的唱诗声。“那是什么声音，在空中飘荡？“伯爵问道。“似乎是我在修道院里常听到的晚祷赞美诗，“布兰奇答道。小船很快绕过一处高耸的海岬，圣克莱尔修道院便出现在眼前——它坐落在海边，哥特式的窗户、常春藤攀绕的回廊，以及一座与主建筑分离的古朴拱门清晰可见。院内缓缓升起众人齐唱的颂歌声；伯爵命桨手们停桨歇息。修士们正吟唱着晚祷赞美诗，其中还夹杂着几缕女声。布兰奇轻叹一声，眼眶中泪光闪烁，她的心绪似乎随着那歌声飘向了天庭。

“这些阴郁的赞美诗和修士真让人愁闷，“伯爵夫人率先打破了这阵沉默。“暮色将近，还是让我们回去吧，否则到家前天就要黑了。“但伯爵察觉到东边正酝酿一场风暴，暮色将提前降临，于是决定折返修道院暂避。乌云自西涌来，小船刚抵达修道院前的草坪，骤雨便倾盆而下。伯爵遣仆从前往通报院长的到来，院长很快偕同数位修士出现在大门口，并在众人进入时降福祈愿。在修道院的会客厅中，修女院长以纯洁端庄之姿、含笑迎接伯爵夫人，并引领布兰奇与博恩小姐入内。布兰奇伫立窗前，凝望风暴中地中海上一艘颠簸挣扎的船只，虔诚地为那些可怜水手的命运而叹息。

伯爵的仆人们从陆路调来了马车,风暴平息后,一行人回到了城堡。伯爵夫人退下休息,故意装作比实际更疲惫的样子。伯爵、布兰奇和亨利刚开始用晚宴不久,便在一阵狂风间歇中听到了炮声,伯爵明白那是遇险信号。伯爵下令在悬崖上举起火把,希望它们能为船只充当灯塔,同时亨利跑出去指挥布置。亨利最后气喘吁吁地回来说,船已下锚在下面的海湾,但船体损毁严重,恐怕船员还没来得及下船船就会断裂。被接到城堡的不幸陌生人中有艾米莉·圣奥贝尔、杜邦先生、卢多维科和安妮特,他们从里窝那登船到达马赛后,在横渡里昂湾时遭遇了风暴。杜邦发现伯爵是位旧相识,伯爵便不让艾米莉当晚离开城堡,众人很快便围坐在晚宴桌旁。布兰奇那毫无矫饰的善意和她所表达的活泼喜悦,渐渐驱散了艾米莉萎靡的精神。艾米莉早早告退,以求她极需的休息,但她辗转难眠,因为一想到瓦朗库尔或许已经不在人世,又或者纵然活着也可能已将忘记了她,这种念头让她的心实在难堪,以至于她几乎不忍让自己停留在这种揣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