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马契

第二十五章.

“爱不求取悦自己，也不为自身有任何挂虑，而是为他人奉献安逸，在地狱的绝望中筑起天堂……爱只求取悦自己，将他人束缚于自己的欢愉，以他人丧失安逸为乐，在天堂的蔑视中造出地狱。”

弗雷德·文西想在玛丽意想不到的时候来到斯托尼苑。他把马留在院子里，以免在碎石路上弄出声响，进客厅时，除了门把手的响动外，没有发出任何别的动静。玛丽坐在她常坐的角落里，正读着皮奥齐夫人对约翰逊的回忆录笑出声来，抬起头时，脸上还带着笑意。看到弗雷德一言不发地朝她走来，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玛丽，”他开口道，“我是个一无是处的无赖。”“我觉得这两个词一次用一个就够了，”玛丽说，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心里却感到一阵惊慌。“我欠了钱——一百六十英镑。我求你父亲在期票上作了保。我以为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本确信自己能还上这笔钱，我也尽了最大努力。可是现在，我太倒霉了——一匹马出了岔子——我只能拿得出五十英镑了。”“哦，可怜的母亲，可怜的父亲！”玛丽说道，眼里盈满泪水，强忍着不让抽泣声发出来。他也沉默不语，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受。“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你的，玛丽，”他终于说道。“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我原不原谅你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原谅了你，就能弥补我母亲损失那笔钱的痛苦吗？那可是她四年来靠教课辛辛苦苦攒下，准备送阿尔弗雷德去哈默先生那里的钱！你觉得如果我原谅了你，这一切就会变得好受些吗？”“随你怎么说吧，玛丽。这是我罪有应得。”

“我真的很在乎你母亲损失这笔钱，”当她重新坐下飞快地做着针线活时，他说道。“我想问你，玛丽——你觉得费瑟斯通先生——如果你去告诉他——我是说，告诉他关于让阿尔弗雷德去当学徒的事——他会预支这笔钱吗？”“我们家不喜欢乞讨，弗雷德。我们宁愿靠干活来挣钱。”“我很痛苦，玛丽——如果你知道我有多痛苦，你就会同情我的。”“还有比这更值得同情的事呢。但是自私的人总是认为他们自己的那点不顺心比世界上任何事都重要。”“叫我自私不太公平吧。”“我知道，那些在自己身上大把花钱，却不知道该怎么偿还的人，必定是自私的。”

“你以为我永远不想好好做点事吗，玛丽。把人往最坏处想可不算宽厚。不过，我要走了，”弗雷德有气无力地收尾道，“我再也不会跟你提任何事了。”玛丽手中的活儿滑落了，她抬起头来。哪怕是少女的爱恋中，也常常带有一种母性的成分；玛丽艰辛的经历已经将她的天性打磨得十分敏感，这与我们称之为“少女气质”的那种生硬、轻浮的性情截然不同。听到弗雷德最后那句话，她心头猛地一阵刺痛，就像母亲听到想象中自己那调皮逃学的孩子抽泣时的感受。“哦，弗雷德，你看起来病得不轻！坐下歇会儿。先别走。”玛丽急匆匆地说道，语气半是安抚，半是恳求。“说句话吧，玛丽，要我做什么都行。说你不会把我想得那么坏。”“说得好像把你想得很坏能让我开心似的，”玛丽哀伤地说，“好像看着你变成一个游手好闲、轻浮放荡的人，我心里不痛似的。你怎么能忍受自己如此惹人鄙视呢？弗雷德，你的天性里有那么多闪光点，——你本可以大有作为的。”“只要你肯说你爱我，玛丽，你要我变成什么样我都愿意去试。”“如果我爱上的男人总是要依附于别人，我会羞于启齿的。”玛丽的双唇已经开始勾起一抹笑意，话音未落，她脸上已经洋溢着俏皮的光彩。看到玛丽能拿他打趣，对他来说就像是止住了一阵隐痛。

他在费瑟斯通先生那儿没待多久，就以感冒为由告辞了。在骑马回家的路上，比起心里的郁闷，他越发感觉到自己确实病了。

那天傍晚，喝过茶后，迦勒布来到门口。“我想跟你说句话，玛丽。”她拿着一根蜡烛走进另一间大起居室，将那微弱的烛光放在深色的红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父亲，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孩子气地亲了亲他。“我有点事要告诉你，亲爱的，”迦勒布用他迟疑不决的口吻说道。“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也可能更糟。”“是关于钱的事吗，父亲？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玛丽从手提袋里拿出叠好的钱，塞进父亲手里。“我想我只能把我攒下的这二十英镑交给你了，”她说，“我确信我父亲不会向他要任何东西的。”迦勒布终于开口道：“恐怕弗雷德靠不住啊，玛丽。也许他的本意比他的行为要好。但我认为，把任何人的幸福都寄托在他身上，未免太可惜了。”“别替我担心，父亲，”玛丽郑重地迎上父亲的目光说道，“弗雷德一直对我很好；他心地善良，重感情，尽管他任性放纵，但我认为他并不虚伪。不过，我绝不会和一个没有男子汉独立人格的人订婚。”“这就对了——这就对了。那我就放心了，”加斯先生说。玛丽回来时，老费瑟斯通先生带着他惯常那种令人不快的揣度说道：“我猜是你父亲想要你的工钱吧。”“我把我的父母看作是我自身最宝贵的一部分，先生，”玛丽冷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