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马契

第三十章。

卡索朋先生并没有发作第二次像第一次那样严重的病情，几天后便开始恢复平时的状态。但利德盖特似乎认为这个病例很值得高度关注。他不仅使用了听诊器，还静静地坐在病人身边观察他。对于卡索朋先生关于自身病情的询问，他回答说，病根在于知识分子常犯的通病——过于急切且单调地伏案工作：治疗方法是，满足于适度的工作，并寻找各种消遣方式。有一次坐在一旁的布鲁克先生建议，卡索朋先生应该像卡德瓦拉德那样去钓鱼，弄个车工房，做做玩具、桌腿之类的东西。“简而言之，您是建议我提前步入我的第二童年，”可怜的卡索朋先生有些酸楚地说。

“你看，”这位能干的治安官在门外对利德盖特说，“卡索朋的兴趣一直有些狭窄：当你禁止他从事他那项特定的工作时，他就觉得相当无所适从了。我绝不会向那种情况屈服；我总是多才多艺的。但牧师的身份有些束缚人。我建议你去跟卡索朋夫人谈谈。她聪慧过人，干什么都行，不愧是我的侄女。告诉她，她丈夫需要活跃的气氛，需要消遣：让她采取些逗乐的策略。”

其实不需要布鲁克先生的建议，利德盖特也已决定和多萝西娅谈谈。他求见卡索朋夫人，但被告知她外出散步了。他正打算离开，多萝西娅和西莉亚却出现了。利德盖特请求单独与她谈谈，多萝西娅便推开了书房的门，此刻她满脑子想的只有他可能会说些什么关于卡索朋先生的事。“您不会介意这昏暗的光线吧，”多萝西娅站在房间中央说道。“您不担心病情会复发吗？”多萝西娅问，她敏锐的耳朵从利德盖特的语气中察觉出了一丝弦外之音。“我认为，作为一名医生，尽可能避免那种遗憾发生是我的职责。但我恳请您注意，卡索朋先生的病情恰恰属于最难下结论的那种。他也许能活上十五年甚至更久，而且健康状况不会比他以往差多少。”

多萝西娅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非常小心的话。”“是的——小心避免各种精神上的激动，以及过度用脑。”“如果不得不放弃他的工作，他会非常痛苦的。”“我明白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一切直接的、间接的手段，来调节和变换他的工作。如果各种情况都比较顺利的话，正如我所说，那心脏的问题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我相信那正是他这次发病的原因。但另一方面，这种病也有可能发展得更快：这是那种有时会突然导致死亡的病例之一。任何可能受到这种结局影响的事情都不应被忽视。”

“求求你帮帮我，“她终于说道。“告诉我我能做什么。”“你觉得去国外旅行怎么样？你们最近好像去过罗马。”“哦，那不行——那比什么都糟糕，“她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沮丧说道，眼泪夺眶而出。“只要他不高兴的事，什么都没有用。”“我真希望能让你免受这种痛苦，“利德盖特深受触动地说道，同时又对她的婚姻感到困惑。“你把真相告诉我，这做得对。谢谢你告诉我实情。“利德盖特站起来，多萝西娅也机械地同时站起身，解开斗篷，把它甩到一边，仿佛它让她窒息。他正在鞠躬告辞，这时一种——如果她独自一人便会化作祈祷的——冲动，让她带着哽咽的声音说道——“哦，你是个明智的人，是吗？你知晓生死的一切。请给我建议。想想我能做什么。他一生都在辛苦劳作，满怀期望地向前看。别的什么都不在他心上。——别的也什么都不在我心上——”

他走后，多萝西娅的泪水涌了出来，缓解了她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然后她擦干眼泪，提醒自己决不能让丈夫看出她的痛苦；接着她环顾了一下房间。他的写字台上放着几封信，从早上他病倒起就一直没人动过，多萝西娅清楚地记得，其中有年轻的拉德洛夫的信。但现在她突然想到，应该把这些信放到丈夫看不见的地方：无论他之前对这些信感到烦恼的原因是什么，只要有可能，就绝不能让他再心烦了；于是她先看了一遍那封写给他的信。威尔从罗马写来信，信的开头说，他对卡苏朋先生感激至深，任何言谢都显得有失恭敬。他要来英国碰碰运气。他的朋友瑙曼请他代为保管那幅《争论》——那是为卡苏朋先生画的画，征得卡苏朋先生和卡苏朋夫人的同意后，威尔将亲自把它送到洛伊克。

多萝西娅最终把信交给了还在屋里的叔叔，恳求他转告威尔，卡苏朋先生病了，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接待任何客人。然而，布鲁克先生的笔却觉得，年轻的拉德洛夫没能在那个当口来到这附近真是太可惜了，否则布鲁克先生就可以与他更全面地相识，他们还可以一起去看看那些被长久搁置的意大利素描——这支笔也对一个带着满脑子想法开始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至于写到第二页结尾时，它已经说服了布鲁克先生去邀请年轻的拉德洛夫：既然洛伊克无法接待他，那就请他来蒂普顿庄园吧。有何不可呢？但他走时并没有告诉多萝西娅他在信里写了什么，因为她正忙着照顾丈夫，而且——事实上，这些事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