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小時,利德蓋特就到了。巴爾斯特羅德迎接了他,並說自己請他來是為了看診一個可憐人,那人曾受僱於他,後來去了美洲,回來後便過著遊手好閒、放蕩不羈的生活。利德蓋特腦海中仍清晰地記得他與巴爾斯特羅德的最後一次談話,他不打算多說一句廢話。他檢查完拉弗爾斯後,吩咐他臥床,並讓他保持絕對安靜。他告訴巴爾斯特羅德,病情雖然嚴重,但並非沒有希望;雖然身體狀況不穩定,但他認為這次發作不會致命。他開了處方,並特別警告不能給他飲酒。巴爾斯特羅德說他會親自留在石庭,藉口說自己睡不著,且急於執行醫生的指示。巴爾斯特羅德有點古怪,利德蓋特並不覺得驚訝。他騎馬離開,沒有對拉弗爾斯作任何猜測,只是在腦中複習著關於治療這類酒精中毒病例正確方法的整個論點。他曾多次不顧當時普遍的做法,按照自己的信念行事,並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當他靠近洛威克大門時,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苦澀,因為他正要回家,卻看不到任何能讓他籌到錢的權宜之計。他心情極度悲傷地下了馬。一進門,他就發現多佛的代理人已經在屋裡留了一個人,而羅莎蒙德在她的臥室裡。他在床邊坐下,俯身向她,幾乎是用祈求的哭喊聲說道:「原諒我給妳帶來的這些苦難,我可憐的羅莎蒙德!讓我們只彼此相愛吧。」她默默地看著他,但隨後淚水開始盈滿她的藍眼睛,嘴唇也顫抖起來。這個堅強的男人那天承受了太多。他把頭靠在她的頭旁,抽泣起來。他沒有阻止她一大早去她父親那裡。半小時後她回來了,說爸爸希望她在事情處於這種悲慘狀態時去和他們住在一起。爸爸說他對這筆債務無能為力。利德蓋特說隨妳喜歡。不急。
第七十章。
本章开篇写道,我们的所作所为总会从远方如影随形地伴随着我们,我们曾经的过往造就了今日的我们。利德盖特离开石庭庄园后,布尔斯特罗德的首要之事便是检查拉弗尔斯的口袋。他的皮夹里塞满了各种账单,但除了那张当天早上在比尔克利一家客栈产生的账单外,再没有哪张账单的日期晚于圣诞节在其他地方的记录。这笔账单数额巨大,既然拉弗尔斯没有行李,看来他极有可能是留下旅行皮箱抵债了。从这些迹象中,布尔斯特罗德获得了一种安全感,认为拉弗尔斯确实远离了米德尔马契。他独自陪他熬了一整夜,只吩咐女管家和衣躺下休息。他忠实地执行了利德盖特的医嘱,尽管拉弗尔斯不停地讨要白兰地,并声称自己快要不行了。面对利德盖特吩咐送来的食物,拉弗尔斯拒绝了。他似乎将所有的恐惧都集中在了布尔斯特罗德身上,苦苦哀求他不要发怒,不要用饿肚子来报复自己,并狠狠地发誓,说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半句对他不利的话。即使是这些话,布尔斯特罗德也不想让利德盖特听到;但神志忽明忽暗交替中,一个更令人惊恐的迹象是,在清晨的微光中,拉弗尔斯似乎突然臆想有一位医生在场,声称布尔斯特罗德想要为了报复他的泄密而将他活活饿死,尽管他根本什么都没说过。布尔斯特罗德天性中那股专横跋扈在此刻帮了大忙。在那个艰难的夜晚和早晨,尽管他看起来就像一具恢复了行动却毫无温度的行尸走肉,凭着那份冰冷的麻木维持着掌控权,但他的大脑却在剧烈地运转着。无论他可能向上天作何祈祷,在这一切努力之中,他所渴望发生之事的景象却以一种不可抗拒的逼真感刺透并蔓延开来。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拉弗尔斯的死亡,并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解脱。除掉这个可怜虫算得了什么呢?他死不悔改,但那些受到公审的罪犯难道不也是死不悔改吗?然而,法律却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如果上帝降下死亡,只要他不插手去加速这一过程,只要他严格遵从医嘱,那么将死亡视为理想的结局就不算有罪。即使是在这一点上,也可能存在失误;人类的处方并非万无一失;利德盖特曾说过,治疗方法会加速死亡——为什么他自己的方法就不行呢?但当然,意图决定一切。布尔斯特罗德努力将自己的意图与欲望区分开来。
他的焦虑不断地牵向利德盖特。他很可能已经把利德盖特变成了自己的敌人,而他渴望安抚他,想让他对自己产生一种强烈的个人负债感。他后悔自己没有立刻做出哪怕是不合理的金钱牺牲。这个不幸的男人灵魂中充满了奇异而可悲的冲突:多年来他一直渴望自己能变得更好,他将自己自私的激情纳入管束,并为它们披上严厉的法衣,以至于他与它们同行时,就像带着一支虔诚的唱诗班,直到现在其中升起了一股恐惧,它们再也无法吟唱。
快到中午时利德盖特才到。拉弗尔斯的病情恶化了,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持续清醒且焦躁地胡言乱语,但仍算不上狂暴。与布尔斯特罗德惊恐的预料相反,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利德盖特的出现,继续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利德盖特给出的主要新指示,是关于使用极其微量的鸦片剂。他口袋里随身带着鸦片,并给出了详细的指导。他强调如果不彻底停用将会有风险,并重申了严禁给予任何酒精的命令。布尔斯特罗德表现出与前一天截然不同的关切,问利德盖特是否遇到了烦心事。利德盖特生硬地说,强制执行(追债)实际上已经逼到他家去了。短短一句话就能让人听出诸多的麻烦。布尔斯特罗德说他一直在重新考虑这件事,认为自己理应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于是便开了一张一千英镑的支票。利德盖特感到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喜悦,压倒了所有其他的情感;那足以还清他所有的债务。他策马小跑着赶回家,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罗莎蒙德。但他脑海中却掠过一丝令人不快的印象,如同暗翼掠过带来不祥的预兆,他想到了自己身上的这种反差——他竟然会因为背负上沉重的个人恩情而喜出望外,竟然会因为从布尔斯特罗德那里为自己弄到钱而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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