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马契

布尔斯特罗德知道妻子出过门，回来时又说身体不适，这段时间他一直处于与她同样剧烈的烦躁与不安中。他早就料到她会从别人那里得知真相。他觉得自己正在无人怜悯的苦难中慢慢走向毁灭。直到晚上八点，门才打开，妻子走了进来。他不敢抬头看她。他低垂着双眼坐在那里。一种新的怜悯与旧日的柔情像巨浪般涌遍她的全身，她将一只手放在他搁在椅子扶手的手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庄重而温和地说，抬头吧，尼古拉斯。他微微一惊，抬起了眼睛；她苍白的面庞、她换过的丧服、她嘴角的颤抖，全都在说，我知道了。他放声大哭起来，两人一起痛哭，她坐在他的身旁。他们还无法向彼此倾诉她正与他共同承受的这份耻辱，也无法提及那些将耻辱降临在他们头上的所作所为。他的忏悔是无言的，她坚守忠贞的承诺也是无言的。

第七十五章

本章开篇引用了帕斯卡的箴言：对当下快乐之虚妄有所察觉，却对未得之快乐的空虚一无所知，这种心理导致了人心的反复无常。罗莎蒙德感到一丝重焕欢愉的光芒——那个威胁性的身影终于离开了这所房子，所有令人不快的债主也都已清偿。但她并不快乐：她的婚姻生活没有实现她的任何期望，而且完全毁了她曾经的幻想。在这短暂的平静间隙中，利德盖特想起自己在心烦意乱时常常暴躁，便格外温和地对待她；但他也失去了往日的一些精气神。当她不作回应时，便无精打采地听着，暗自思忖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值得活下去的东西。丈夫在愤怒中吐出的刻薄蔑视之词，深深伤害了她那份虚荣心——而这正是他起初曾经极力取悦过的。威尔决定离开米德尔马奇，她感到既受刺痛又失望；罗莎蒙德正是那种沉浸在这种念头中的女人——她遇到的每个男人，若非追求无望，本都会更偏爱她。世人对自己的症状常常做出可悲的误判，将那些模糊不安的渴望，有时当作天才，有时当作宗教信仰，而更多时候则当作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她现在最渴望的变化就是利德盖特能去伦敦生活；在伦敦一切都会令人愉快。她已暗自下定决心要促成这个结果，就在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令人欣喜的希望让她精神一振。这件事发生在那次令人难忘的市政厅会议前不久，原来是威尔·拉迪斯拉夫写给利德盖特的一封信，信中顺便提到他可能有必要在未来几周内造访米德尔马奇。当利德盖特把信读给罗莎蒙德听时，她的面容如同一朵重新绽放的花。现在没有什么不可忍受的了：债务已经还清，拉迪斯拉夫先生要来了，而利德盖特也会被说服离开米德尔马奇。

然而很快，乌云便笼罩在了可怜的罗莎蒙德头顶。丈夫身上新添的阴郁很快得到了一个令人痛苦而又离奇的解释，这完全打破了她以往关于什么才会影响她幸福的种种观念。在那次会面几天后，她决定寄出小型晚间聚会的邀请函，深信这是一个明智之举。但所有的邀请都被谢绝了，并且最后一份回绝信落到了利德盖特手里。他说，你究竟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就到处发邀请函，罗莎蒙德？我求你，我坚决要求你不要再邀请任何人来这个家。罗莎蒙德暗想，他真是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了。除了知道那笔借款来自她舅舅布尔斯特罗德之外，他对与那一千英镑相关的所有事都一无所知。晚饭时间已过，她发现父母正单独坐在客厅里。他们神情哀伤地跟她打招呼，只说了一句“哎，亲爱的”，便再没开口。父亲把一切都告诉了她，最后说道，你知道了比较好，亲爱的。这对罗莎蒙德的打击是极其可怕的。她觉得，没有任何人的命运会像她这般残酷，竟嫁给了一个成为声名狼藉的怀疑中心的男人。所有的耻辱似乎都聚集于此。她对父母表现出了一贯的缄默，只是说，如果利德盖特当初按她的意愿去做，他早就离开米德尔马契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利德盖特观察到了她的变化，相信她已经听说了那个坏消息。她会跟他谈论这件事吗，还是会永远保持沉默，似乎这沉默意味着她相信他有罪？他处于一种病态的心理中，几乎所有的接触都让他感到痛苦。他带着一股愤怒的冲动从椅子上跳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心底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意识：他必须克制住这种怒火，把一切都告诉她。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焦躁地走了多久，但罗莎蒙德觉得时间挺长的，希望他能坐下。最后他终于坐下了，没有坐在他平常的椅子上，而是坐在离她更近的一把椅子上，身子向她倾斜着。他甚至已经张开了嘴，这时罗莎蒙德垂下双手，看着他，说道：“当然，特修斯。你现在肯定终于放弃了留在米德尔马契的念头了吧。我没法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了。我们去伦敦吧。”利德盖特感到一阵痛苦的烦躁。他脸色迅速一变，站起身走出了房间。如果他当时足够坚强，能够坚持“因为她退避，他更要迎难而上”的决心，那个晚上也许会有一个更好的结局。但可怜的利德盖特内心正隐隐作痛，他的精力已不足以支撑他完成这项任务。相互理解与决心的开端似乎依旧遥不可及。他们日复一日地生活着，彼此的心思依然各奔东西。跟特修斯说什么都没用；但是等威尔·拉迪斯拉夫来了，她下定决心要把一切都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