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尔马契

第八十一章

当多萝西娅再次来到利德盖特家门口时，利德盖特就在隔壁房间里，立刻前来迎接她。他说利德盖特太太可以接待她，不过从昨天起她身体就不太好。多萝西娅此前已想好，最好略去对上次来访的任何提及，此刻对结果十分焦虑。他领她走进客厅，停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就是那封附有支票的信，他说是昨晚写的。“当一个人感激的事情好到无法用寻常的言谢来表达时，写信就比说话更不令人失望。“多萝西娅的面容顿时明亮起来。“我才是最该感谢的人，因为你让我担当了这个角色。你已经同意了？”

“是的，支票今天就送到布尔斯特罗德那里。”

他上楼去找罗莎蒙德，她正慵懒地想着下一步该做什么，便轻声说道：“亲爱的罗西，卡索邦太太又来看你了。“罗莎蒙德脸色一变，惊惶地动了一下。她不敢说不，不敢用一丝语调的起伏去触碰昨天的事实。她站起来，让利德盖特给她披上披肩。

罗莎蒙德看起来宛如自己美丽的幽灵，在三码开外停下，鞠了一躬。多萝西娅伸出一只手，面容充满悲伤却又甜美坦率，罗莎蒙德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纤小的手放入多萝西娅手中，那手以温柔的母性紧紧握住了它。多萝西娅思维的清晰与强烈，是一种神经亢奋的延续，使她的身体如同一块最精美的威尼斯水晶般危险地敏感。她看着罗莎蒙德，突然感到心头一阵酸胀，说不出话来；那情感只如一声哽咽的精灵般掠过她的面庞。

她们在相邻的两把椅子上坐下。多萝西娅语气平实地讲述着，越说越坚定，告诉罗莎蒙德费尔布拉泽先生、布鲁克先生和詹姆斯·切塔姆爵士如何为利德盖特洗清了名声。罗莎蒙德以一种讨人喜欢的姿态回答着，她的灵魂如今有了新的安宁。多萝西娅完全被一种感觉所左右，觉得自己正在说出的是从自身磨难深处涌出的话语，她忘了一切，只记得她正在从自己的苦难中对罗莎蒙德的苦难倾诉。那声调仿佛能直透人的骨髓。罗莎蒙德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痛，仿佛内心的伤口被人探触了一般，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多萝西娅感到自己巨大的悲伤如潮水般卷土重来，她生怕自己无法克制住情绪，撑不到这次会面结束。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心里想着这可能是三个人生命中的转折点。那个在她身旁哭泣的脆弱人儿——也许还有时间将她从虚假而格格不入的羁绊所带来的痛苦中拯救出来。

当罗莎蒙德抽泣的喉咙渐渐平息，两个女人无助地望着彼此，简直就像两朵蓝色的花。她们之间的骄傲已然粉碎。多萝西娅怯生生地说：“我们刚才在谈论你的丈夫。”她诉说着婚姻是多么艰难，它是如何耗尽了我们在那种爱中付出或获得任何幸福的全部力量。她的声音变得极低。她把双手覆在罗莎蒙德的手上，语速越来越快，情绪激动地说：“我知道，我知道那种感情可能无比珍贵——它在不知不觉中攫住了我们——它是如此艰难，放弃它就如同面临死亡——而我们是软弱的——我是软弱的——”

属于她自己的悲伤浪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将多萝西娅淹没。她停下话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如死，嘴唇不住地颤抖。罗莎蒙德被一种比自身更强烈的情感所攫住，找不到言语，只是情不自禁地将嘴唇贴上了多萝西娅的额头；那一刻，两个女人紧紧相拥，仿佛她们刚经历了一场海难。

“你想的不是真的，”罗莎蒙德急切地低声说道。“昨天你进来的时候——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多萝西娅本以为罗莎蒙德会为自己澄清。“他在告诉我他有多么爱另一个女人，好让我明白他永远不可能爱我，”罗莎蒙德说道，语气越来越急促。“而现在我觉得他恨我，因为——因为你昨天误会了他。他说正是因为我，你才会对他产生反感——认为他是个虚伪的人。发生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他说你再也不会对他有好感了。但现在我已经告诉了你，他再也不能责备我了。”

多萝西娅情感的剧烈反转太过强烈，已不能称之为喜悦——在这场内心翻腾中，可怕的紧张感化作了一种抗拒的痛苦。她当下的意识中，只有毫无保留的巨大同情。“不，他再也不会责备你了。”出于罗莎蒙德那慷慨的举动，她感到自己的心深深地贴近了对方。罗莎蒙德说她没想到卡苏朋夫人会这么善良；她很不开心，一切都太悲伤了。多萝西娅极力劝说，好日子会来的，她的丈夫会得到公正的评价，而最糟糕的损失莫过于失去他的爱。

当利德盖特以医生的身份进来时，多萝西娅精神一振，站起身来。他们诚挚而平静地道了别。利德盖特送她到门口时，她告诉他自己有些朋友是带着信任听完他的经历的。当他回到罗莎蒙德身边时，她已带着听天由命的疲惫瘫倒在沙发上。“我想她一定比任何人都好，”罗莎蒙德说，“而且她非常漂亮。”可怜的罗莎蒙德那游移的幻想遭到狠狠鞭笞后回归了——变得足够温顺，愿意依偎在那个曾经备受鄙视的旧避风港里。而那个避风港依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