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ysteries of Udolpho

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旅客们启程前往都灵。从阿尔卑斯山脚下延伸至那座宏伟城市的肥沃平原，当时还没有像如今那样被一条长达九英里的大道两旁的林荫树所遮蔽；然而成片的橄榄树、桑树和棕榈树，藤蔓蜿蜒缠绕其间，与田园风光融为一体，那湍急的波河从山上奔流而下，穿过这片景色，去都灵与那低流的多利亚河汇合。向东伸展的是伦巴第平原，远处的都灵城塔楼耸立，更远处则是亚平宁山脉，划定了地平线的边界。

那座城市的整体宏伟壮丽，从大广场向四方延伸出教堂与宫殿的纵深景致，每一处都通向远眺阿尔卑斯山或亚平宁山的景色，不仅远远超出了埃米莉在法国所见的一切，更是她从未想象过的画面。蒙托尼曾多次到过都灵，对各类景色都不甚在意，因此并未应允其妻子的请求——她希望他们能去参观几座宫殿；他们只在取得必需的补给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出发前往威尼斯了。

进入米兰公国境内后，几位男士便换去了法式帽，戴上了用线绣的猩红色意大利软帽；埃米莉有些惊讶地注意到，蒙托尼还加上了一根军人式的羽毛饰羽，而卡维尼则只保留了一根羽毛。在这国家美丽的平原上，战争的破坏痕迹随处可见。土地若未被允许荒废不耕，往往也布满了掠夺者的足迹；葡萄藤被扯下，橄榄树被践踏于地，甚至连桑树林也被敌人砍伐，生火焚烧，毁坏了主人的村舍与村庄。

直到他们越过了米兰国的东境,这些旅客才再次看见军队——自从他们离开米兰之后就一直没有见到。当暮色将近,他们望见远处平原上蜿蜒前行着一支队伍,长矛和其他兵器反射着落日的余晖。蒙托尼辨认出他们帽子上飘动的翎羽以及随行队伍的旗帜和号衣,知道这就是由著名将领乌塔尔多统率的一小支军队,他与乌塔尔多以及其他一些首领都彼此相识。一阵隐约的军乐声随风飘来,随着队伍渐渐走近而愈发清晰,爱米丽分辨出鼓声和喇叭声,还有一小队人随行军节拍敲击出的铙钹与兵器声。

蒙托尼此刻确信这些正是得胜的乌塔尔多的部下,便从马车车窗探出身去,在空中挥动帽子向将领致意;这位首领举起长矛作为还礼,随后又突然放下。与此同时,一些原本在远离队伍之处骑行的军官策马来到车前,以老相识的身份向蒙托尼行礼问好。不久这位将领本人也赶到了,他的队伍随即停下,他与蒙托尼交谈起来。从他的话中,爱米丽明白这是一支凯旋的军队,正在返回自己的领地;随行的众多车辆装载着敌人的丰厚战利品、自己一方的受伤士兵,以及在战斗中被俘的囚犯——这些俘虏要等到当时邻邦之间正在议定的和约批准之后,才能被赎回。乌塔尔多邀请这几位旅客调头回来参加他们的庆典,并向女士们保证她们一定会得到舒适的款待;然而蒙托尼婉言谢绝,又补充说,他打算当晚赶到维罗纳。

旅客们一路毫无阻碍地前行，但在日落数小时后才抵达维罗纳，因此直到第二天清晨艾米丽才得以饱览这座美丽城市的秀丽风光。当时他们清早离开了这座宜人的城镇，动身前往帕多瓦，在那里他们登上了布伦塔河的船只向威尼斯驶去。此地的景色已全然改观：那些曾经蹂躏米兰平原的战争痕迹全然不见了；相反，一切都呈现出一派平和而优雅的景象。翠绿的布伦塔河两岸展现出一幅连绵不断的美丽、欢愉与辉煌的画卷。狂欢节的盛况似乎的确已从威尼斯扩展到了这片迷人河岸的整条沿线；河面上点缀着驶向那座城市的船只，船上人们的服饰展现出化装舞会上那种奇幻百变的趣味。

艾米丽第一次眺望威尼斯时，心中的赞叹无以言表——那星罗棋布的小岛、宫殿与塔楼从海面升起，晶莹澄澈的海水将这摇曳生姿的图景连同它的斑斓色彩一并倒映出来。即将沉入西方的夕阳把波浪和勾勒着亚得里亚海北岸的弗留利群山染上了一层金黄的光芒。当船只缓缓前行，这座城市更为壮丽的轮廓便渐渐清晰可辨：那些覆以轻盈而雄伟建筑的台地，此刻沐浴在落日的辉煌之中，仿佛是由魔法师的魔杖从大洋中召唤而来，而非出自凡人之手。地球的阴影悄然爬上波浪，随后又向上攀升，遮蔽了弗留利群山巍峨的侧坡，最终吞没了峰巅上迟迟不肯消逝的最后一缕光芒。艾米丽举目越过沉睡的世界，仰望着无垠的苍穹，耳畔隐约传来远处飘过水面的庄严乐声，眼中不禁涌满了赞叹与崇敬的泪水。

驳船驶入大运河，蒙托尼的府邸就坐落于此。当船儿在水波中荡漾前行时，圣索维诺和帕拉迪奥设计的宫殿向埃米莉展示着她想象力从未描绘过的壮丽与优美。驳船停在一座大宅的门廊前，蒙托尼的一名仆人穿过平台，众人随即下船。从门廊穿过宏伟的大厅，登上一道大理石楼梯，来到一间装饰华丽至极的厅堂，令埃米莉惊叹不已。银制三脚吊灯由同色的银链悬垂，照亮着整个房间；地面铺着印度草席，绘有各式色彩与图案；榻椅和格子窗的帷幔皆是淡绿色丝绸，绣着花纹，缘以绿金流苏。想到蒙托尼阴沉的性情，埃米莉望着这屋中的华丽陈设不禁讶异，又忆及传闻说他已倾家荡产，心中更添诧异。

蒙托尼到达不久便吩咐备好贡多拉，与卡维尼一同外出，融入夜晚的种种场景。蒙托尼夫人随即神情变得严肃而若有所思。埃米莉对所见的每样事物都欣喜不已，便退至一扇格子窗前，欣赏窗外那全新而迷人的景色。最先吸引她注意的是下方平台上的一群舞者，由一把吉他和其他几件乐器伴奏领舞。他们分声部歌唱，嗓音伴着几件柔和的乐器；在离门廊不远处停下，埃米莉辨出了阿里奥斯托的诗句。他们先吟唱摩尔人对抗查理大帝的战争，继而又歌咏罗兰的悲苦；随后旋律转换，彼特拉克那忧郁而甜美的诗篇接续而来。

很快，别的声响引起了她的注意：远处传来庄严的号角和声。她看到贡多拉沿着平台的边缘排列起来，便连忙披上面纱，走上阳台，只见运河的远景中，有一支队伍似的东西漂浮在水面之上；队伍渐渐靠近，号角和其他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悦耳动听，不一会儿，这座城市的传说中诸神仿佛从大海中浮现：只见海神尼普顿和他的王后威尼斯女神乘着起伏的波浪而来，周围簇拥着海神特里同和海中仙女。埃米莉尽情想象着海仙的举止与欢乐，当被唤回到凡人的晚宴时，忍不住为方才的幻想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