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车在一大早就已停在大门口;仆人们的忙碌声将埃米莉从焦躁不安的睡眠中唤醒,因为她在夜间心神不宁,眼前浮现出关于她的爱情和未来生活的可怕幻象与模糊情景。她从虚幻的苦难中醒来,面对的却是真实的苦难。回想起她已与瓦朗库尔分别——或许从此永别,随着记忆的复苏,她的心阵阵作痛。蒙托尼夫人除了她那惯有的苍白之外,并没在她脸上看出什么,而那苍白反倒招来了夫人的责备。她告诉侄女说她一直在沉溺于虚无缥缈的哀愁之中,并恳求她要多顾及体面。
行李终于整好后,旅客们登上了各自的马车。若不是这座城堡坐落在瓦朗库尔住所的附近,埃米莉本会毫无留恋地离去。她从一处小丘上回头望去,看见图卢兹和远处加斯科涅的旷野,平原之外是比利牛斯山参差不齐的峰顶,在朝阳的辉映下,呈现于远方的地平线上。“亲爱的、可爱的群山啊!“她自言自语道,“要过多久我才能再次见到你们!他仍将凝视你们——在我远去之后,他仍将凝望!”
很快,另一个人物吸引了她的注意。河岸上走着一个人,他帽子上那根军人饰羽拉低压着眼睛,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随着车轮声响起,他蓦地转过身来,她这才认出正是瓦朗库尔本人。他挥了挥手,纵身跃到路上,从马车的窗户把一封信塞进她手中。她驱车而过时,他竭力掩饰笼罩面容的绝望,挤出一丝笑容。她从车窗探出身去,看见他站在破碎河岸的小丘上,背靠着头顶摇曳的高大树木,目光追随着马车。他挥着手,她也不断地凝望,直到距离使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最后道路的一个转弯将他完全从她的视野中隔开。
接上卡维尼先生后,旅客们继续在朗格多克的平原上赶路。直到停下来用餐时,埃米莉才有机会阅读瓦朗斯的信。除了其他表达柔情的话语外,他还恳请她在日落时一定要想到他。“届时你会在思念中与我相会,“他写道,“我会一直注视着夕阳,并因相信你的目光也停留在同一景象上而感到幸福。“无须赘述的是,这个傍晚,埃米莉怀着怎样的情感注视着落日——在一片辽阔的平原上,她看着它毫无阻碍地沉落,渐渐没入瓦朗斯所居住的省份方向。
数日间,旅客们在朗格多克的平原上跋涉,随后进入多菲内地区,在这个浪漫省份的群山间蜿蜒前行了一段时间。他们弃车换马,开始攀登阿尔卑斯山。如此壮丽的景象在他们眼前展开——任何语言的色彩都难以描绘!他们翻越塞尼峰时,山顶的积雪尚未消融;但埃米莉望着清澈的湖泊和四周断崖环抱的开阔平原,在想象中看到了积雪消融后这里将呈现的青翠之美。
当她从意大利一侧下山时,悬崖愈发险峻,景色愈发荒凉而壮丽,流动的光线为这一切披上了绚烂的色彩。埃米莉欣然观赏着群山的雪峰在一天之中变换的光影下——晨光中泛红,正午时分闪耀着光芒,或是仅被紫红色的暮色轻轻染上一层。人类的足迹只能从牧人和猎人简陋的小屋中辨认出来。当埃米莉凝视着一座横跨急流的危险松木桥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意象,后来她将其融入了以“那位疲惫的旅人,整夜/攀登于阿尔卑斯山可怕的峭壁间“开篇的诗节中。她第一次看到意大利时,是从一处险峻悬崖的山脊向下望,穿过低垂的云层,看见皮埃蒙特的青翠山谷在脚下铺展,再远处是延伸到天际的伦巴第平原,模糊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都灵若隐若现的塔楼——这景象令她欣喜若狂。
蒙托尼夫人望着悬崖峭壁,只见轿夫们在崖边轻快地小跑,几乎像岩羚羊一般跳跃,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但她的恐惧之中交织着种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之情。与此同时,蒙托尼夫人凝视着意大利,在脑海中畅想着宫殿的辉煌与城堡的雄伟,她相信自己即将成为威尼斯和亚平宁山脉这些宫殿城堡的女主人。
旅人们一路下行,渐渐从冬日的天地换成了春日宜人的温暖与美丽。天空开始呈现出意大利气候特有的宁静而美丽的色调;嫩绿的草地点缀其间,芬芳的灌木和花朵在岩石间欣然绽放。再往下行,在一些阳光明媚的角落里,橙树和桃金娘出现了,金黄的花朵从深绿色的叶片间探出头来,与石榴花鲜艳的红色和草莓树花淡雅的颜色交相辉映。多里亚河曾在悬崖之上奔流了许多里格,如今在接近皮埃蒙特的青翠山谷时,开始呈现出一种不那么湍急、却同样富有浪漫气息的景象。
旅人们经过诺瓦莱萨,在夜幕降临之后到达了苏萨古镇,这里曾是扼守阿尔卑斯山通往皮埃蒙特山口的重镇。自火炮发明以来,镇子周围高地上的防御工事已形同虚设;但这些富有浪漫色彩的高地在月光下望去,下方的城镇被城墙与望楼环抱着,半明半暗,呈现给埃米莉一幅饶有趣味的画面。他们在此处的旅店歇息过夜,这家旅店也并无什么值得夸耀的舒适设施;但正是在这里,埃米莉初次踏上意大利的土地便听到了意大利音乐的旋律。晚餐后,她坐在一扇朝向乡野的小窗前,观赏着月光在起伏山峦上的效果,想起就在这样一个夜晚,她曾与父亲以及瓦朗库尔一起坐在比利牛斯山脉的悬崖上,此时忽然从下方传来小提琴悠长的琴声,其音色与情感的细腻恰与她此刻沉湎的柔情相契合。
蒙托尼夫人十分欣喜能再次踏上平坦的地面,在详细叙述了她在翻越山脉期间所遭受的各种恐惧之后——她竟忘了自己是在向那些共同经历过这些危险的人们讲述这一切——她又补充说她希望自己很快就能远离这些可怕的山脉,“这世上任何事,“她说道,“都不能诱使我再次穿越它们。“她抱怨着疲惫,很快便去休息了。埃米莉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那里她从她姑母的女仆安妮特那里得知,那个以如此雅致唤醒小提琴的年轻人正是居住在邻近山谷的一位农民的儿子,正前往威尼斯参加狂欢节。埃米莉乐于暂时从眼前种种切身利益的压迫中解脱出来,于是便纵情驰骋想象,为《皮埃蒙特人》赋诗,哀叹这位牧人即将离开他故土的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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