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为蒙托尼照明的仆人默默鞠躬行礼,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毫无喜悦之色。“大人的光临令城堡蓬荜生辉,“老人一边从壁炉旁——他方才在那里堆好柴火——站起身来,一边说道,“这地方已经冷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到下一个圣马可节庆日,差不多就整整两年了,大人未曾踏足此地。”“你的记性不错,老卡洛,“蒙托尼说道,“你是如何设法活到今日的?”“唉,先生,勉为其难罢了;冬日里穿过城堡的寒风,实在令我难以承受;有时我想恳请大人准许我离开这山岭,下到低地中去。“卡洛接着详细禀报了各处需要修缮的地方——大厅的屋顶已经塌落,城墙有三处崩塌,通往西侧画廊的楼梯已不堪行走,通往橡木大房间的过道也岌岌可危——蒙托尼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蒙托尼在房间里踱着沉思的步子,而蒙托尼夫人则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埃米莉借着仅有的那盏灯摇曳的光芒,观察着这间套房里特有的肃穆与荒凉。从对这场景的凝思中,她的心绪渐渐转入对身处此处可能遭受之苦的恐惧,直到忆起远在天涯的瓦朗库尔,那回忆涌上心头,将恐惧化为悲悯。埃米莉起身告辞。“晚安,亲爱的,“蒙托尼夫人说道,语气中带着埃米莉此前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柔情;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竟让埃米莉眼眶泛起了泪光。
“你知道我的房间是哪一间吗?“她穿过门厅时问安妮特。安妮特早就在这座迂回曲折的城堡里迷失了方向,一路絮絮叨叨地讲着巨人和仙女的奇闻异事,埃米莉便顺势鼓励她说下去,以逃避更沉重的思绪。二人穿过回廊与画廊,一路兜兜转转,终于,安妮特被错综复杂的通道吓得大声呼救。埃米莉推开左侧一间房门,里面竟是一连串宽敞而古老的房间;有些悬挂着挂毯,有些则以雪松与黑色落叶松作护墙板。她继续前行,来到一间悬挂着画作的厅室,举灯细看其中一幅——画中一名骑兵驰骋于沙场之上,正将长矛刺向倒在马蹄下的男子;那兵士的容貌竟与蒙托尼颇为相似。她匆匆将灯光掠过数幅画作,来到一幅被黑绸帷幔遮掩的画前。“圣母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安妮特惊呼道。“这一定就是他们在威尼斯时对我提过的那幅画。“埃米莉正欲揭开帷幔,安妮特却面色惨白,立刻携灯走开,只说那幅画自此便一直被黑布覆着,而且似乎与蒙托尼之前那位城堡的主人有所牵连。埃米莉虽被好奇心所驱使,却仍因深夜的孤寂以及几分敬畏之心而踌躇不前。
终于,一个仆人带着安妮特出现,把艾米丽领到她位于城堡偏远处的房间,那里被称为双人间。房间高大宽敞,和其他许多房间一样,墙壁镶着深色的落叶松木。一扇高高的窗户俯瞰着城墙,但远处的景色隐没在黑暗中。她在房间里走动时,经过一扇没有完全关上的门。她意识到这扇门不是她进来时走过的那扇,便把灯往前举,想看看它通向哪里。她打开门,向前走去,差点从一条陡峭狭窄的楼梯上摔下去——那楼梯从门后蜿蜒而下,夹在两面石墙之间。她关上那扇门,想要把它锁住,却发现门在房间这边没有门闩。她搬了一把沉重的椅子抵在门后,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这个缺陷;然而,想到要独自一人睡在这间偏远的房间里,门通向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仍然感到害怕。
不久后,她忧郁的思绪被安妮特的到来打断了——安妮特带来了蒙托尼夫人送来的一些晚餐,那个好姑娘便坐下来和她一起用饭。当她们的小餐结束后,安妮特在她的和善鼓励下,把椅子挪得更靠近火炉,说道:“小姐,您有没有听说过那桩让这位老爷成为这座城堡主人的奇怪事故?“在庄严的保密承诺下,她接着讲述:城堡的女主人——人称洛朗蒂尼夫人——曾经被蒙托尼爱慕,蒙托尼曾向她求婚,但她爱上了别人,不愿嫁给他;她忧郁而不开心,常常独自在窗户下面的露台上走来走去,哭泣;那一年的年末,有一天傍晚,她只带着女仆走出城堡,走进下面的树林,虽然夜幕降临,她仍未回来;仆人们搜遍了整夜,却找不到她或她的任何踪迹,从那天起直到现在,再也没有她的消息。然而安妮特压低声音补充道,自那以后,那位夫人多次被人看见在夜里于树林中走动,在城堡周围徘徊;几位老仆人都声称看见过她;她一会儿在这一处,下一分钟又在城堡的另一个地方,而且从不说话。
安尼特继续往前走时,墙边传来一阵低沉的敲击声,反复响起。安妮特大声尖叫起来,卧室的门缓缓打开——原来是卡特里娜来告诉安妮特,她家夫人有事找她。艾米莉这时虽然已经认出是谁,却仍一时无法克服心中的恐惧。当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的思绪又回想起劳伦蒂尼夫人的那段奇异身世,进而想到了自己目前的离奇处境——身处异国他乡荒凉僻静的山间,困在这座城堡之中,落入一个直到几个月前她还完全是个陌生人的男子之手。她记起了瓦朗库尔在她离开朗格多克前夕对她说过的一切——关于蒙托尼的事,以及他为了劝阻她不要踏上此行而说的那番话。他的那些担忧,此后常常在她看来像是预言——而今似乎果然应验了。她的心在心底唤出瓦朗库尔的形象,徒然沉浸在哀伤与悔恨之中;然而理性随之而来,带来了慰藉——起初这慰藉虽是微弱的,却在沉思中渐渐获得了力量。炉中的木柴已熄灭了许久,她仍坐在那里,目光凝视着渐渐暗淡的余烬;忽然,一阵猛烈的狂风从走廊席卷而过,摇撼着门窗,让她惊恐不已,因为风势之大,竟将她倚在门上用作门闩的那把椅子也吹动了,通向暗梯的那扇门半敞开来。她的好奇心与恐惧再次被唤醒;她端着灯走到台阶顶端,犹豫着要不要走下去,然而那地方深沉的寂静与阴森的幽暗再次将她慑住。她决定等到天亮,借助日光再作进一步的探查。她便此时上床休息,让桌上的灯继续燃着;但那昏暗的灯光非但不曾驱散她的恐惧,反而助长了它,因为她在那摇曳不定的光线下,几乎觉得自己看到有什么影子掠过她的帏帐,滑入卧室深处幽暗的远方。城堡里的钟敲了一点,她方才合上眼睛,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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