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埃米莉仿佛陷入了一种昏睡之中,最终却被急促的敲门声唤醒。她惊恐地跳了起来,蒙托尼和莫拉诺伯爵立刻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但是,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认出了安妮特的声音,于是起身打开了门。“这么早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埃米莉说道,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亲爱的小姐,“安妮特说,“别显得这么苍白。楼下乱成一团,所有的仆人跑来跑去,没有一个手脚够快的!先生派我来告诉您,小姐,立刻准备离开威尼斯,因为贡多拉几分钟后就会停在运河边的台阶上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谁在下面?“埃米莉说,“安妮特,别跟我兜圈子!”“只有阁下派我来请您立刻准备离开威尼斯。”“我们要去哪里?”“我不太清楚,小姐,确实不知道;但是我听到卢多维科说了一些关于我们到达陆地之后,要去先生的城堡,就在群山之中的事情。”“亚平宁山脉!“埃米莉急切地说道,“哦,那我就没什么好期待的了!”
安妮特匆匆离开了房间,埃米莉以她颤抖的双手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为这次意外的出走做好准备,没有意识到她的处境无论如何变化都不可能更糟了。她刚把书籍和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又收到第二次召唤,便下楼来到姨妈的梳妆室,发现蒙托尼正不耐烦地责备他的妻子拖延。他很快便出去下达进一步的指令,埃米莉于是询问这趟匆忙旅程的原因;但是她的姨妈似乎和她一样一无所知,而且更加不情愿地踏上了这趟旅程。一家人终于登船出发,但莫拉诺伯爵和卡维尼都不在随行之列。看到这一点,埃米莉稍微振作了一些,感觉像一个获得了短暂缓刑的罪犯。当他们的船驶出运河、进入大海时,她的心跳得更轻了;当他们掠过圣马可的城墙而没有停下来接莫拉诺伯爵时,她的心跳又更轻松了一些。
曙光开始染红地平线,无法入睡的埃米莉拉开贡多拉的一扇小窗帘,向外眺望大海。升起的曙光照亮了弗留利(Friuli)的山巅,但山的下半部分和远处的水波仍沉浸在深沉的阴影之中。经过更冷静的考虑,事情似乎昭然若揭:蒙托尼要将她带往他那座偏僻的城堡,是因为在那儿他更有可能成功地将她吓唬得屈服;或者,即使城堡中阴郁幽僻的场景达不到这一效果,与伯爵的强迫婚姻也可以在那里秘密举行,这对于蒙托尼的颜面是必要的。这场缓刑所唤回的一点勇气如今又开始消退了,当埃米莉到达岸边时,她的心又陷入了先前所有的沮丧之中。
蒙托尼没有在布伦塔河上登舟,而是乘坐马车穿过乡间向亚平宁山脉进发。在这段旅程中,他对埃米莉的态度格外严厉,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实她先前的猜测。旅人们终于开始攀登亚平宁山脉。当时覆盖这些山脉的巨大松林在道路两旁蜿蜒,除了向上高耸的悬崖之外,再无其他景色可见。树荫的幽暗、那除了微风掠过树梢时便万籁俱寂的孤寂、偶尔瞥见的山峦那惊心动魄的悬崖峭壁——这一切都使埃米莉庄严的情绪升华为敬畏。旅人们继续向上攀登,陡坡之上还有陡坡,山峦仿佛随着他们的前行而层层叠叠地涌现。他们终于到达一片小小的平原,车夫停下来让骡子歇息。从那里向下展开的景色如此辽阔壮丽,连蒙托尼夫人也不禁发出一声赞叹。埃米莉在自然的浩瀚中暂时忘却了她的悲伤。在群山形成的圆形剧场之外,意大利的坎帕尼亚平原延展开来,城市与河流、树林与一切耕作的辉煌景色欢快地交织在一起,亚得里亚海则在天际勾画出遥远的边际。
从这片壮丽的景色中,旅人们继续在松林间向上攀登,直至走入一条狭窄的山口,山路遮蔽了远方所有的景致,只呈现出令人畏惧的悬崖峭石悬临于道路之上。临近傍晚,道路蜿蜒进入一片深谷,谷地几乎被群山环绕,这些树木丛生的陡峭山坡看起来无法攀登。东面有一处远景,展示着亚平宁山脉最为阴森的景象,而那一长列渐次远去的峰峦所呈现的宏伟意象,是艾米丽迄今所见之中最为壮丽的。太阳刚刚沉入她正下行着的山顶之下,然而他那斜射的光芒,穿过崖石间的罅隙,以全部的光辉倾洒在一座城堡的塔楼与雉堞之上,这座城堡沿着上方悬崖的边缘铺展开其宽阔的壁垒。「那边,」蒙托尼在数小时的沉默之后首次开口道,「便是乌多尔福。」
艾米丽带着忧郁的敬畏凝视着那座她得知属于蒙托尼的城堡;因为,尽管此时落日正为其镀上余晖,那哥特式宏伟的形貌与其暗灰色石头所筑的颓败墙垣,使它呈现出阴郁而崇高的气象。它沉默、孤寂而崇高,仿佛伫立为这片景色之主。随暮色加深,其轮廓在幽暗中愈发显得可怖。这些高耸树林的幽深与黑暗在她心中唤起了种种恐怖的意象,她几乎期盼着盗贼从树下跃出。最终,车辆驶上一片石楠丛生的岩石,不久之后便抵达了城堡大门,那通报他们到来的深沉的门口钟声,更增添了曾侵袭艾米丽的那种种惶恐的情绪。
在他们等候仆人前来开启大门的当儿,她焦虑地审视着这座建筑;但笼罩其上的阴翳使她仅能分辨出其部分轮廓,以及壁垒那厚重的墙体。她面前的门道规模宏伟,由两座圆形塔楼守护,塔楼顶端冠以悬挑的角楼。两座塔楼由一道幕墙相连,其下呈现出一道巨大吊闸的尖拱。自此,壁垒的墙体延伸至其他俯瞰悬崖的塔楼,其破损的轮廓浮现在西方残留的一线微光中,诉说着战争蹂躏的痕迹。
艾米莉满怀敬畏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这时大门内传来了脚步声和拔去门闩的声响;随后,城堡中一位年迈的仆人出现,用力推开那沉重的层层门扇。当马车的车轮沉重地滚过吊闸之下,艾米莉的心沉了下去,她觉得自己仿佛正走向一座囚牢。穿过另一道门,他们进入了第二座庭院,这里野草丛生,比第一座庭院更为荒凉。当她在暮色中环顾这满目凄凉之地时,长期受难与谋杀的往事涌上了她的心头。她走进一座宽阔的哥特式大厅,傍晚的幽暗笼罩其间,远处一点微光透过长长的拱门长廊隐约闪烁,反倒使这昏暗显得更加森然。蒙托尼的仓促启程使得他的仆人们来不及做其他的迎接准备,只能在这位从威尼斯先行派来的仆人抵达后的短短时间内略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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