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ysteries of Udolpho

第十三章

唉，命运为何诱使他的脚步 / 走入风雨飘摇的道路，/ 远离一切相宜的欢乐！比蒂的诗句悬在艾米莉·圣奥贝尔走向特蕾莎小屋的路上，宛如一曲挽歌，映衬着深秋傍晚的灰暗寒意。浓雾紧贴着比利牛斯山的山坡，凛冽的寒风掠过山毛榉林，卷起漫天黄叶，而艾米莉的心正如那聚拢的风暴般阴沉：数周以来，她一直被关于瓦朗库尔命运的预感所折磨，特蕾莎承诺从埃普维尔管家那里带回的消息也丝毫未能减轻她的恐惧。她曾半途折返一次，无法面对她所惧怕的确信，但爱情与哀恸迫使她继续前行；她脚步迟缓，望着燕子在狂风暴云中被肆意抛掷，它们短暂的身影正是她颠沛命运的映照。她已逃脱了乌多尔弗的恐怖，赢得了独立与偌大的产业，然而瓦朗库尔的阴影——他已堕落、迷失，或许已然殒命——笼罩着每一份福祉；她所哀泣的不仅是自己曾爱过的男子，更是那个她惧怕已为恶习与不幸所摧毁的人。

她抵达时，小屋中燃着温暖的木柴火光，特蕾莎守在门口，面容刻满了悲戚，以至于艾米莉未闻一言便已知晓最坏的消息。“他死了，“她低语道，特蕾莎的泪水证实了这一点：埃普维尔府上无人知晓瓦朗库尔的音讯，自他离开朗格多克后便杳无消息；本该三周前归家却始终未归；伯爵悲痛欲绝，深信正是自己先前对瓦朗库尔在巴黎放荡行径的严苛，才驱使他走向某种不归的结局。艾米莉在绝望中失声呼喊，斥责自己是凶手，身躯因啜泣而颤抖，特蕾莎试图以笨拙却真挚的话语宽慰她。邻人理查每晚为村中舞者吹奏的双簧管，那柔和哀婉的曲调随风飘入，愈加深了艾米莉的悲恸。特蕾莎递给她一杯醇厚的朗格多克葡萄酒——这是瓦朗库尔那夜启程赴巴黎前赠予她的六瓶中的最后一瓶，并提醒她瓦朗库尔曾说过的那番善言：“特蕾莎，你如今不再年轻了，应当偶尔饮上一杯好酒。我会送你几瓶，当你品尝之时，有时会想起我，你的朋友。“艾米莉的手颤抖得厉害，以至于洒出了酒；她还未及定神，门口便响起了叩门声。

她以为是她的仆人菲利普，但当特蕾莎打开门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了出来，一个身影走进了火光之中：瓦朗库尔，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一只胳膊吊在绷带里。埃米莉从椅子上惊跳起来，浑身颤抖，当场晕了过去。当她苏醒过来时，他正扶着她，他的脸上交织着喜悦、悲伤和不敢置信交织的神情。片刻之间，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她只看见了那个赢得她少女芳心的瓦朗库尔，那个她用全部灵魂爱过的男人。但记忆汹涌而回：他在巴黎的放荡，他的债务，那些迫使她离开勃朗城堡的丑闻，于是她抽回手，转过脸去掩藏自己的泪水。瓦朗库尔自己的喜悦也随之转化为绝望。“哦，我的埃米莉！“他喊道，声音哽咽。“那么我对你依然珍贵吗！你真的，曾经以一念之思、一掬之泪来纪念我吗！哦，上天哪！你在流泪——你现在在流泪！“埃米莉试图平复自己，冷淡地感谢他对特蕾莎的好意，坚持说自己必须回家，说他的出现让她痛苦。特蕾莎对紧张的气氛浑然不觉，冲口而出说埃米莉依然爱着他，说他们都太固执不肯承认，埃米莉恼羞成怒地转身斥责她，叫她住口，说她珍视自己的安宁，不愿再忍受这种痛苦。

瓦朗库尔的自尊与他的爱恋斗争了许久，然后他垂下了头。“我也太过珍视你的安宁，不愿主动去打扰它，“他说，声音因悲伤而哽咽。“我本想恳求片刻的倾听——然而我不知是为了什么目的。你已不再尊重我，向你诉说我的苦难只会让我更加卑微，却不能激起你丝毫的怜悯。然而我曾经，哦，埃米莉！我如今确实非常不幸！“他最后望了她一眼，眼中饱含的柔情使她心碎，然后转身走入暴风雨中。埃米莉僵坐在炉火旁，心神恍惚，直到特蕾莎提到他手臂上的绷带，她才意识到他就是那个在图卢兹被她园丁开枪打伤的人——他在他们曾经漫步的小径上游荡时中枪，当时他正在思念着她。愧疚在她胸中翻搅，当她的马车到达时，她责备特蕾莎的轻率多嘴，禁止她再在他们之间传递任何消息，然后在痛苦中乘车回家。

与此同时，瓦朗库尔踉跄着回到乡村客栈，浑身湿透。他来到此地仅一个小时便敲响了特蕾莎的门，当时他正从图卢兹前往哥哥位于埃斯蒂维耶尔的庄园，再也无法远离拉瓦莱。数周以来，他一直在庄园边缘徘徊，太懦弱而不敢面对艾米莉，又悲痛欲绝而无法离开，直到园丁开枪迫使他留在图卢兹养伤。他来找特蕾莎只是为了打听艾米莉的消息，从未料想会见到她，而这次重逢只会加剧他的绝望：他已破产，名誉扫地，配不上他所爱的女人，他知道自己无权让她承受自己的不幸。在房间里踱步数小时后，他回到特蕾莎的小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并将一枚沉甸甸的金戒指塞进她手中，恳求她把它转交给艾米莉，作为他永恒爱情的信物，告诉她他会永远珍爱她，即使再也见不到她。特蕾莎哭了，试图挽留他，但他亲吻了她的脸颊，称她为好朋友，然后走入黑暗之中，那夜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