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吉毗恢复神志后抬起泪眼:“去吧,我的孩子,愿所有幸福都伴随着你的脚步。愿太白星、阎摩、日神、月神,还有那位赐予种种珍贵恩典的尊神,在檀陀迦林中庇佑你。愿供奉圣火的庙宇、铺满青草与祭柴的祭坛、每一处祭祀场地、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每一处湖泊、每一座山岳都为你赐福。愿蚁垤仙人的馈赠护佑你高洁的灵魂。愿你赤诚的纯真与对我与你父母永不厌倦的孝心,成为你最坚固的护持。”她把一株能驱散一切厄运的珍贵草药系在罗摩的手臂上,随即为他祈福,直到他俯身亲吻她的脚背。
罗摩接着来到悉多的居所。她尚不知晓这场噩耗,整个上午都在虔诚礼赞,心中满是对即将到来的灌顶大典的欢喜。待见他垂头丧气、面带愁容地走进来,她吓得浑身发抖:“为何不见华盖为你遮蔽归途?王室仪仗的羽扇、歌喉甜美的宫廷诗人、婆罗门祭司都在何处?你为何如此哀伤?”
罗摩轻声答道:“早年间我勇武的父亲曾向吉迦伊王后许下两个诺言。如今正是这两个诺言,让今日为我准备的灌顶大典搁置了。我须在辽阔荒蛮的檀陀迦林中度过十四年岁月。父王已立持国为继承人。在持国面前,切莫再自豪地提起罗摩的名字。你要尊他为王,守持你的斋戒与圣誓。我即将踏上前往密林的旅途——好悉多,你要坚强,要安于天命。”
悉多激动起身,断然拒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妻子理应与丈夫同担尘世命运。无论此生还是来世,丈夫都是妻子唯一的依靠。如果你的脚步要走向檀陀迦林那片无路的荒野,我会先你一步,踏过纠缠的荆棘与茂密的荒草。无论境遇如何,追随丈夫的脚步,也比躺在华贵的宫殿中快意得多!带我走吧,我亲爱的夫君;若是与你分离,你的悉多发誓将以死明志!”
罗摩试图劝阻她,细数林野中的种种凶险:狮子在山穴中咆哮,凶险的洪水里满是鳄鱼,荆棘藤蔓遍布,卧处只有冰冷的地面,要忍受清苦的苦修,还有毒虫、蛇类盘桓。但悉多只表达了更坚定的决心:“追随我的爱意,我半分苦痛都感觉不到;每一桩灾厄都是甜蜜,每一次失去都是收获。只要你这位强大的主君在我身旁,哪怕是统御天宇的神明也无法伤害我。”罗摩见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她,便点头同意:“我绝不会用你的苦痛去换取天界的荣华与璀璨。我终归是愿意带你去檀那迦的荒林。”
罗什曼那随即也开口恳求:“你若决意以林野为家,我今天也带上弓箭,走在你前头开路。我既不在乎天神的居所,也不在乎长生不死的生活。”
罗摩答道:“你若是走了,谁来奉养迦尸女,谁来守护贤明的须弥多罗?大地之主被欲念的枷锁束缚,再也顾不上我母亲们的需求。你留下来,做她们的庇护者吧。”
但罗什曼那毫不动摇。“你的威能让每一位王后都能得到婆罗多的爱护与关照。就让我追随你吧:这里面没有半分罪过之处。”他连忙去取天赐的神兵——那是遮那迦著名祭祀上,伐楼拿大神赐下的两把威力无匹的神弓,还有刀枪不入的天赐甲胄,以及箭无虚发的箭囊。
罗摩召来圣洁的婆罗门苏揭,赐给他臂钏、手镯、珍珠、项链,还有一千枚金币。他嘱咐罗什曼那把财物分发给所有的婆罗门、仆从和追随者。他给了名叫陀难多的穷婆罗门一千头牛,这个老人带着妻儿前来乞讨,罗摩还额外赐予了他财富。当老人把手杖掷过萨罗河时,手杖落点范围内的所有牛只、牧人以及额外财物都归他所有。
礼物分发完毕,罗摩、悉多和罗什曼那如今身着树皮衣、头梳发髻,转身走向王宫,欲向父王辞行。在宫门口,他们看见御者苏曼多罗垂首而立。王子高声对他说:“去禀报父王,说我已在门外等候。“苏曼多罗步入宫中,只见大王卧倒在地,犹如被阴翳遮蔽的太阳、灰烬覆盖的烈火、流水干涸的池塘——他因悲恸而神志恍惚,为罗摩哀伤不已。大王闻听爱子在门外等候,便召来王后与宫女们围聚身旁,然后命苏曼多罗将罗摩带入宫中。
老王远远望见儿子双手合十向自己走来,身后簇拥着宫眷妇女,他悲痛欲绝,竭力想要起身。然而,浑身颤抖、满腔凄惶的他却跌倒在地,昏厥过去。宫中妇女齐声呼喊“罗摩!罗摩!“,泪流满面地将他们兄弟二人搂入怀中。随后,在悉多的温柔搀扶下,老王被安置在卧榻之上。待大王神志恢复,罗摩双手合十说道:“众生的主宰,伟大的国王啊,请允许我辞别。今日我便要前往弹宅迦林。让罗什曼那为我的同伴,悉多也随我同行。”
国王受困于真言的羁绊,含泪悲戚,只能答道:“那么去吧,罗摩,愿你的行程免于忧惧与罪孽。去吧,我心爱的儿子,愿你功业成就、平安归来。“罗摩请求当日即刻启程,大王应允,在计算过流放岁月后,又赐予悉多衣裳与饰品。
十车王在众王后的搀扶下,踉跄走出宫门,欲与爱子作最后诀别。望见马车扬起的尘土,他再度昏厥倒地。妇人们再次高呼“罗摩!罗摩!“大王苏醒后,被扶入考萨利雅的闺阁。他在悲痛中辗转反侧,哭喊道:“罗摩啊罗摩,你已弃我而去!“宫中,考萨利雅与须蜜多罗相继哀泣,而阿逾陀城本身也陷入了宇宙般的剧烈动荡——祭火熄灭,浓重的黑暗笼罩太阳,母牛拒绝哺乳牛犊,陨星在空中燃起可怖的光芒。
罗摩离开时,百姓挤满了每一处阳台、屋顶和门廊,目送他们经过。他们哭喊道:“啊,看哪,我们的英雄往日率领大军,趾高气扬——如今只有罗什曼那,独一无二的朋友,伴着悉多紧随其后!一定是某位恶魔附上了父王,要不然,一国之君怎会忍心让心爱的儿子去流浪?罗摩足迹所至的森林,便是我们的城邦与家园!”
苏曼多罗驾车飞快地穿过阿瑜陀。当罗怙之子出发时,彻骨的悲苦攫住了全城:马匹嘶鸣、铃铛晃动,大象发出长鸣,人群涌向车驾,正如喘息奔向水源的兽群。国王亲自走出宫门,身后簇拥着悲泣的妃嫔,高呼道:“我要再见我的爱子一面!“但罗摩见父王摇摇欲坠,母亲步履疲惫,便不忍目睹,命道:“苏曼多罗,快赶车!”
马车飞驰而去,百姓眼中涌出的泪水扑灭了扬起的尘土。“罗摩!罗摩!“和“啊,他的母亲!“的呼声在街巷间回荡。十车王四肢无力,神气沮丧,望着儿子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然后倒下,宛如一棵参天大树被斧头砍断了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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